悲愤的城市(83)

他想把情况了解得深一点,细一些。这是他急于来机场的症结所在。他见到机场搞岩心编录的年轻地质员上官振金。他俩一路同行,抄一条山路上山。到3号孔机场一看,机场门口杂乱无章地堆放着松木做成的岩心箱(注:岩心箱,指成排存放打钻取上来的小而圆心的木箱),有的散了框架,有的腿掉断,细板搁条丢得满地皆是。机场里,钻杆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不小心,人便会被绊倒。当班班长和另一名钻工摸黑(因为电机坏了没人修,电灯不亮)一根一根地搬动着钻杆,垒放着。黄色润滑剂凡士林,涂抹在菱形外铁架,塔布和桌面上,有的润滑剂倒在地板上。抬头看塔顶,北面和西面有两块塔布被大风刮了掀开,悬在空中,发出“咣咣”的响声。要是没及时把塔布系紧,一旦下起大雨,雨水就会从空隙中灌进机场;钻机、柴油机、水泵等设备被雨淋着,将会锈蚀损失。秦鹰和上官振金转到机场后壁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这里坍塌了,掉落下来的石头、土块,把保护机器的一大块竹席压在下边,泥石堆没水泵的脚边,连水泵摇柄也给盖住;竹席上一标语被吞没一半,“促生产”不见了,只露出“抓革命”三个歪歪斜斜的字。

看完这一切,秦鹰退到钻机旁边,抚摸着钻机上的升降机的刹把,心里感慨万千;难道这就是一些人所标榜的“大干快上”?就是“找地下河”?

秦鹰站了片刻,向编录员问了几句,走过来帮忙抬放钻杆,不知什么时候,又上来一位五十多岁的老钻工。

干了约一个时辰,钻杆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机场外专放钻杆的铁架上。

“秦书记,你擦擦手吧!”老工人端来一小盆废柴油说。

“来,一起洗吧!”秦鹰招呼大家,自己蹲下来,把手伸进铁皮盆里,不一会儿,他们洗去手上油污,接着又用肥皂和清水再洗一遍。随后他们坐在机场外的空地上,一边抽烟,一边交谈。“秦书记,3号孔已经停产一礼拜,您看要怎办?”老工人忧虑地说。

秦鹰说:“我想听听大伙的意见。先说说为什么停产。这是为什么呢?上官同志,”他问地质员。

“大老李进了学习班,第三天龚涛挨斗,不久,钻机就停了。”

“其他人呢?”

“请病假、探亲的走了三个,没跟钻机长、班长说一声就走的也有三个,加上张大个等人跟王阿九、蔡阿瓜闹革命去了,钻机人员剩下一半不到,叫我们怎么生产呢!”班长抱怨说。

“能溜的都溜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不会跑不会闹的。”青年钻工说,叹了一口气。

“我看,都是蔡阿瓜这一帮人坏,他们把大老李弄进办学习班,把机场给斗了个‘群龙无首’不就成了一盘散砂,不停产才怪呢!”上官振金愤愤地说。

听了大家的议论,秦鹰一时没说话;钻探队员们的话是对的。他想了杨,挥了挥手,提高嗓门说:“当前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很久。要相信, 我们绝大多数钻工是听党的话,遵守纪律的,就是那几个跟人家后面起哄的同志也是一时受蒙蔽,迟早会觉悟过来的。

“不过,秦书记,现在是层层揪呀!昨天衣金墙在队上传达那个程常委的话,说是‘走资派到处都有,连生产队也有’!你看我们小小一支水文钻探队,叫衣金墙那么一点,就点了十几个,有的虽不是‘还乡团长’、‘走资派’。也是‘还乡团团丁’、走资派走卒’。大老李呀,龚涛呀,罪名就更多啦!他们算什么‘走资派’!像龚涛,人家58年参加地质工作,是老钻工,才领导一台二十二人的钻机,怎么却成了‘走资派’?哧!真是天下奇闻!”班长愤愤地说。

当大伙告诉晚上在钻探队部驻地召开揪斗大老李和龚涛大会时,秦鹰匆匆下山了。

他赶到钻探队驻地,设在饭厅的批判大会正开到浓烈处。

秦鹰走到会场门口,只听得里面一阵喧闹的口号声,随后便听到几句喊叫声:“你老,老实交代,去年秋,秋季,你们是怎,怎样策,策划的……”这是钻机另一个班长张大个——的嗓门。他走进去,一看果然是他!主席台上,除了衣金墙,还坐着王阿九!这位市“反击办”画主任居然又一次光临钻探队!

“好哇,你们又想翻这个案!”秦鹰心里说着,继续往里走。

忽然,王阿九向秦鹰走来,对他“嘿嘿”两声,说:“俗话说,‘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秦书记,你来得正是时候,说到您哪!也好,同志们,就请他回答吧!”王阿九对台下,指指秦鹰,又“嘿嘿”了两声。秦鹰不理睬王阿九,忙走来扶起被罚跪的大老李和龚涛,扫了大家一眼,平静地说:“对不起,今天不是时候,我是来找大老李和龚涛商量工作的。”

“不行!按市‘反击办’指示,现在钻探队办学习班,一个都不许出去!”衣金墙站起来大声嚷道。

秦鹰气愤地说:“衣金墙同志,我秦鹰是银贫市委书记,没撤职呢!”他看了看大老李和龚涛,先走出门,大老李和龚涛自然会意,可刚到门口却被派来的“反击办”两个干部拦住:“回去!今天你们要老老实实接受批判!”

秦鹰踅回来,提高嗓门对大伙说:“同志们!我们是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翁,如今钻机停产,难道我们不焦急?在这里坐得住?……同志们,我希望大伙回到自己的生产工作岗位上去……”

听了秦鹰的话,钻工们纷纷议论,有的造成,有的反对,众说纷纷,莫衷一是,会场乱哄哄起来。接着,秦鹰把大老李和龚涛叫到外面,商量恢复钻机正常上班的事。大老李向市委书记作了保证,提出加强思想工作和采取写信、发电报动员钻工归队的办法,可龚涛闭口不说,最后他不辞而别,竟一个人跑了。

大老李把秦鹰请到办公室,告诉他龚涛的近况,向他追述他祖父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往事。龚涛的老家在本省西部山区,两省交界处。那儿十分偏僻,交通不便,高山上的农民进县城和大草原洗澡一样困难(据传,大草原牧民一生才洗三次澡;出生、结婚、过世),有的人一辈子没下山。那年龚涛的祖父七十二岁,挑着柴禾,平生头一趟来山城。柴禾售出后,他走过一家门框漆着红色的商店,瞥见那儿有清一色的毛主席石膏像,迟疑片刻,几乎用去身上所有的钱,购了一尊;前半个月,他到自己表弟所在山寨,见表弟把买来的一尊毛主席石膏像供在自家大厅先父位上,竟引得左邻右舍早晚都去瞻仰;瞧表弟笑眯眯的眼睛和乐得合不扰、掉了牙齿的嘴,他心里暗暗拿定主意,这也是他决计跋涉五十里山路,出远门的缘由之所在。

老人走了几步,发觉随身带的石膏像因拿扁担而碍手,毛主席像捧在手里不稳,于是,解下细麻绳,把石膏像连腰绑紧,挂在扁担一头,方放心地走了。

路过县革委会人保组——原先这里是公安局,有人追上来,吆喝着把他带进人保组。人保组的人批他对“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不忠——居然公开污辱领袖石膏像!老人一边解开绳子,一边辩解,说得气愤时,双手在抖颤,“砰”地一声,石膏像失手掉在地上打碎了。于是,老人莫名其妙地被关在人保组的一间黑屋,罪名是“现行反革命”。盛怒之下,老人一头撞墙死了。

从此以后,孙子龚涛——老人唯一亲人,就成了“狗崽子”。1971年,龚涛19岁,不知谁好心,把他内招钻探队当钻工——他父亲原先是钻探队的一位机长,1965年,在妻子死后三个月也病故了。秦鹰只听说龚涛祖父有冤案,并不了解详情,经大老李一介绍,愈加同情这位老机长的后代,对他的怨气早烟消云散了。

秦鹰知道龚涛的心事。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他。龚涛调来银盆市,是他向省地质局要求的,和要求把时兴中调来工作是一回事。这次龚涛挨批,要说有牵连,便是因为他的缘故。诚然,龚涛心境不佳,还有一层原因,就是他的养女侯小春瞧不起这位“出身不好”的青年人,她拒绝了他的爱情,特别是遇上蔡阿土后,她几乎对龚涛不理不睬,常给他吃“闭门羹”,偶尔搭讪几句也是不冷不热的。

当天,秦鹰找到他,在仙峰脚下找到他。青年人正在那里徘徊。

他看见他。

两人默默对视,一时没有说话。

龚涛又想溜掉。

他被秦鹰喊住。

秦鹰超前几步,问他:“龚涛同志,你生我的气吧?”

龚涛没有回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鹰说:“要是你认为我秦鹰是那种人,你就到台上去揭发我,批判我……”

“秦书记,你……”龚涛转过身,说了一句,便说不下去。

“我秦鹰和你一样也是个直性子,有啥说啥。我就不信,我们抓工作,寻找地下河,防止水污染,就是推行修正主义路线,就是刮右倾翻案风!你想想, 我们银盆市水的问题不解决,能行吗?难道这不是一件事关大局的大事?不错,阶级斗争是要抓,可这件关系到银盆市生存和发展的大事,关系全市二十九万人民切身利益的大事,难道不要抓紧吗?”

秦鹰说到这里停住了。他不想这时候说更多的道理。

龚涛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半晌,才听他说一句:“那,秦书记,你说我们怎么办?”

“依我看,还是一句话:挺起腰来继续干!”

“继续干?”

“是呀!把钻工们动员回来,把钻机开起来,再继续打钻!”

龚涛听了深思一阵,说:“好吧!明天我把大伙都找回来。”

龚涛话不多,但说一不二。

秦鹰听了笑了。他俩肩并肩走了,中间,秦鹰还问他询问3号孔的地层岩石与断层构造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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