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小火炉

作者:崔向珍

“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白居易一盏刚刚酿好的新酒,和一只红泥小火炉一起,温暖了一千多年的阅读时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美好意境也醉倒了数不清的冬日晚景。每次想起这首很有情致的古诗,我联想到的不是那一盏泛着绿意的新酒,而是无比怀念一只温暖四溢的红泥小火炉。

我们的村子很小,师资非常紧缺,于是就和相聚一里多路的邻村一起联合办学。我们读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去了邻村的小学校读书。乡村里的学生,春夏秋三季都还是比较好过的,因为是草房子,就是暑热蒸人的三伏天也没觉得有多热。可是冬日里万木萧条的日子,一场铺天盖地的雪落,凛冽的北风呼啸着袭击木格窗上的塑料布时,教室里就冷得如同冰窖,我们根本握不住笔,只好用整只右手攥住钢笔写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我们一起眼巴巴地看看走道上已经安好多日的火炉,冻得缩成一团的心里极度渴盼那里有一捧炙热的火苗燃烧起来。

我们冷老师也冷,他其实也极度渴望那个火炉早点烧起来。可是贫穷的乡村小学校根本买不起煤炭,只能让学生们从家里带玉米骨头什么的才能烧起火炉。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缺烧柴,老师也不舍得那些来之不易的玉米骨头。看看真是冷得扛不住了,他才赶紧找出备好的红泥,掺进去一些烂棕绳搅拌均匀,仔仔细细地把炉膛内壁抹好。他扎煞着两只泥手,一脸憨笑地往炉膛里填进一把软草,再填进一些白生生的玉米骨头。当那把软草闪亮一丛红彤彤的火苗,我们像是看见了一轮滚烫的大太阳一样一起欢呼着跳了起来。

那点可怜的玉米骨头也是不抗烧的,为了不让教室里的红泥小火炉熄灭,为了不让自己写出歪歪扭扭的字,赶上无雨无雪无风阳光又正好的日子,我们中午吃完饭就提了空空的草筐去上学,有肚子里那点热饭顶着,一路上流连在褐色的豆茬地里也不觉得寒冷。我们专拣那些长得茁壮的尖刺刺的老豆茬,双手使劲攥住了拔出来放进草筐。好不容易把草筐拔满了,我们赶紧揪一把枯黄的软草擦擦快要失去知觉的双手,迫不及待地揣进袖筒里。

一筐筐褐色的老豆茬倒进教室的墙角,一炉炉火苗噼噼啪啪地弹响滚烫的炉壁,日复一日的温暖着我们的教室。老师从家里拿了一个黢黑的水壶,放在火炉上,袅袅的热气蒸腾。老师吩咐每个人都从家里带了一只搪瓷茶缸,他把开水依次给我们倒满,我们抱着热乎乎的茶缸,一边喝一边暖手。我们的老师二十岁出头,是个孩子王,他们家和学校就隔着一家住户,他经常从家里拿几块地瓜或者胡萝卜放在炉子上烤,清甜糯香的味道经常溢满了扎着一道篱笆墙的教室。有温暖的红泥小火炉陪伴,有香喷喷的烤地瓜胡萝卜和热乎乎的开水,那时候的我们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学生。我们大声地朗读课文,我们努力写自己认为最好看的字,我们不放弃每一个阳光晴好的日子,把田野里那些冻得硬邦邦的老豆茬拔出来,让它们变成红彤彤的火苗一天天温暖着那座书声琅琅的草房子。

一晃几十年的时光流走了,上一次冬天回到那所小学校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宽敞明亮的大瓦房,教室里的土暖气烧得孩子们根本穿不住棉衣。站在宽阔平整的大操场上,在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里,我又开始思念那座扎了一道篱笆墙的教室,思念那个年轻老师亲手点燃的红泥小火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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