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89)

作者: 俞明德

第三章 两姐妹探监

一、

小春早和两个姐姐闹翻了脸,她今天来拘留所,也是只身一人。现在读者首先看到的是她今天的打扮。

一头刚刚烫卷的蓬松头发,一身水仙花样的连衣长裙,一双桃红的半高跟皮鞋。她的神态:略浮肿的眼皮,淡紫色的嘴唇,脸颊两边显出隐隐约约的一小片斑痕。她的一对兔子一般的眼珠子,虽然是美丽的,但光亮已经暗淡,于欢乐中暗藏着悲哀,开朗中包含着忧愁,天真烂漫中渗杂着邪恶。

这是副病态的装束,和一副病态的脸孔。

今天她来探望绝食者,为什么?不觉得奇怪吗?天晓得!她由一位年老女看守带进监房小院。

看守易了人,什么原因?王阿九不是说了“你和他配合得不坏”,“我不记仇吗”?难道这是把他弄走的原因?“你看守的犯人居然绝食了,这是看守人员的一种失职!”拘留所长这样斥责他;“你去办公室干杂活去吧!“于是,他被支走。如今这一位看守,一双眼睛却很小,整天眯缝着,仿佛是天生的一副笑脸。

“小春姑娘,你有话就讲,别忘了劝你二姐呀!“这位女看守小声嘱咐几句,出门去了。

小春乜斜了人家一眼,进屋了。 一股腐臭发霉的气味冲鼻而来,她觉得一阵恶心。她想呕吐。她身上不舒服。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她看到地铺上睡着一个人。她走过来一看,这人仰卧着,一双眼睛睁着,直挺挺地盯着屋顶盖。屋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盏被天窗里吹来的风吹得晃荡的煤油灯,似明若暗。她是俯下身子看清这人的面孔。她便是自己的二姐侯二春。才几天功夫,她的脸瘦削了,眼眶凹陷了,神色无光了。她躺在地铺上一动不动,要不是走过来,还真以为是死了。这屋子真像医院的太平间。不可思议,可怕极了。

侯小春觉得一阵悲哀从自己心头掠过。她叫声:“二姐!”转身把捎来的一网袋食品放在地铺的角上。天啊!这里怎么连一张桌子也没有!箱子更谈不上。即便凳子,那怕一张矮木凳——用废木料钉成的——也不见影子!

她坐在她身过。她拿手帕试着自己的鼻子。不知是她心里痛苦、鼻子发酸,还是旁边倒水拉尿处的臭味刺激她的鼻子。

只听她说:“二姐,我是小春。你知道我来吗?二姐你说话呀……”

二姐没有回答她。她看见,她眼睛闭上了。

侯小春吁了一口气。但这不是生气,因为这不是往常。她知道,二姐已经两天就是48个小时没吃一点东西了。她能责备这位连说话也没有力气的人吗?虽然她过去常对自己发火,摆出一副姐姐的架子。

不但她没有动怒,而且她还向她认错:“二姐,过去,我惹你不高兴,惹大姐和爸爸不痛快,都是我的不对。你能原谅我吗?”姑娘一句接着一句地说。她说得很温和,很中肯,好像一个天主教徒在圣母玛丽亚的面前作忏悔,言辞是委婉的,口吻是真切的,内心是虔诚的。

可是,她的二姐依然闭着眼睛,宛如没有听到。

小春摇了摇头,把身子挪过去,从放在地铺一角的网袋里拿出一罐麦乳精,在躺者面前一晃,说:“二姐,还是吃些东西吧!你的身体……嗨!你都想到哪里去了……怎么,你不吃?你干嘛摇摇头?你嫌这麦乳精不好?它还是托人从上海买来的。这里哪有这种高级补品!”

她的二姐依旧不作声。

小春并不死心。她的任务刚刚开始执行。她要想办法叫她复食。虽然她并不知道林海伍哄骗她来的真正用意,但要她劝说二姐复食,也是她的本意。她当然不愿意二姐活活饿死;一个人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要死呢?人生在世,有几年享福的日子?这是她的信仰。再说,二姐毕竟是自己最亲的,可是:同时怀胎,同时分娩,同时长大……

于是,小春又给二姐讲了一套人生哲学。她劝她现在的任务:第一是吃东西。第二还是吃东西。至于清明节那件事,迟早总会弄清的。她甚至劝她,往后别和“政治”打交道,还是专心致志,搞自己地质去吧。政治像是春天的脸,一日要变三变,可不是好伺候的!……

二春似乎听到这些说教。只见她身子微微一震,半晌吐出半句话:“小妹,你走……”说完,又闭盍眼睛。小春讨个没趣,迟疑片刻,终于走了。

小春探监的第二天上午,又一位烫头发、细挑个儿的大姑娘,来到拘留所。

二、

“哎,我说姑娘,你怎么又来了?”女老看守一边带路,一边问。

姑娘转着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新来乍到,情况不熟,不知道他们三姐妹的根底,只是向她微微笑了笑,并不理睬她,自己只顾在前面走。

“喂,你站住!”女看守大声叫起来。“你以为天黑,我眼睛不好使?我晓得你昨天已经来过,怎么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活见鬼,门岗是瞎了眼的不是,哧,居然又同意你进来,好啦,你今天就别进去,反正你也是白劝,你有什么东西就交我送去吧!……出去出去,今天你不要来……”

女看守说着,一边快步往前赶,只几点,便把姑娘拦住:“出去出去,以后再来吧!……你东西呢?”

姑娘摊摊双手,原来她是空手,什么袋子、手提包,统统没带。

女看守诧异地站住,叫她更惊讶的是姑娘下面一段话:“看守员同志,请你原谅,我们是同胎三姐妹,就是我妈一胎生下我们三个。昨天来的是我小妹,我叫侯大春,是来探望我大妹的,你让我进去吧!我求求你……”

“什么,你们是同胎三姐妹?这……我可从未听说过。”

大春有口难言。她对这样一个固执的女看守能说什么呢?正这时,她瞧见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想了想突然大声叫了起来:“老看守同志,你等等!……”

她跑过去一看,是原来的那位男老看守。他在扫地,他闻声踅回,出现在第二道门的门口。他看到了她,也看到了新的看守。

大春隔着门,对他说:“老同志,这位同志不知道我们三姐妹,以为我昨天来过,不让我进去……”

老看守微微笑了笑,对新调来的同行说:“她们是同胎三姐妹,这是老大,是那犯人的姐,你让她进去吧!”

同行终于同意了:“好啦,进去吧!同胎姐妹,同胎姐妹,三个都长得俨像,谁见过!真是,银盆市尽出奇事……”女看守开了锁,一路上嘟哝着,和她的同行一起从第二道门出去。

大春叫着“大妹!”一步跑进屋里,扑在二春身上,亲着她的脸颊,泪水淌落着、淌落着。

“姐,你别哭,你扶我起来。”二春说着,抓着大春的手,在她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大春拿自己的衣袖擦去刚去淌落在妹妹脸颊上的泪珠,忽然瞧见妹妹眼睛里布满血丝。“大妹,你眼睛怎么啦,痛吗?”

“不要紧,一定是灯光太暗了。”二春说,“哼,他们连电灯都不拉……”

“这是最起码的生活条件。刚才,我去招待所找林海伍说理去。这个坏蛋只是‘嘿嘿’‘嘿嘿’,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姐,你今晚来,是不是……”

“不,大妹,我不想劝你。”大春忙打断她的话,“我只是来看看你,你绝食两天了,小妹来过了,我知道你是拿定了主意,我下火车就听说这个消息,我不肯相信,可薛梦伯伯在火车站遇见我时……你不讨厌我吗?大妹,你躺下来,我在这里坐会儿。”大春说着,扶着二春,让她躺在地铺上,给她拉上破旧的棉被。

“姐,你去把煤油灯挑亮点。”二春说。

大春站起来,走到床脚,挑亮了煤油灯。房里比刚才亮堂些。

“这样会好些,大妹?”大春过来,在地铺上坐下,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顿时,房内寂静下来。一只老鼠突然从排污口窜出来,差点儿碰翻煤油灯。

二春开口说道:“姐,找到了爸爸了吗?”大春摇摇头。养父秦鹰早些时候又被叫去省委党校,仍美其名曰:参加毛泽东思想学习班。但大春去省委党校,哪见养父的影子!问人,才知道是一个秘密的处所,连同亲属都不让告诉。她找省委副书记钟根生,他的家里人竟也不知他的去向,有的说他被弄去北京办学习班了……阴影笼罩在二姐妹的心头。大春声音哽咽了,二春不说话,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咬了咬牙根。

这回,是二春拉着大春的手,抚摸着。一是同情她的这位同胎姐姐。她懂得姐姐和小妹的心迥然不同。侯小春表里不一:脸上悲哀,心里不悲哀;大春的脸上和心里一样是悲哀。两者结合一块,便会哭,这是一种叫人心酸和心脆的哭。

她规劝的方式只有哭与哀求。

侯大春之所以悲恸,还因为她不该有那样的未婚夫。他不配做她的未婚夫。自从知道铁矿镀锌板车间氢化物污染子弟的水井、王阿九挪用防治水污染经费去半椭湾地区搞砖瓦投机,她便与他彻底决裂。彻底决裂就是捅破脓包。捅破脓包,痛根即被根除,人也舒服。不时想到这里,她大春身上反倒轻松了许多。

但她见大妹,仍然是后悔的成份多。是她先前的那个未婚夫害了她。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她无能为力,爱莫能助。于是,她要抽噎。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二春被感动了吗?她被感动了,从地铺上坐了起来,靠了大春的帮忙,靠在潮湿的墙上。

“大妹,你感觉好一点了吗?”大春停止啜泣,问道。

二春点点头,她握住她的手,算是感激的表露。

“大妹,你干么不吃东西?”大春忽然脱口问道。“姐,你刚才不是说不劝我吗?”二春说。“嗯,怪我多嘴了。”大春说着,又哭了。

“他们施用法西斯行为,我要抗议!”二春兀地愤慨起来,大声说了一句。她猛烈咳嗽了一阵,由大春抚着躺下来。

“大妹,我担心你身体,嗨,我们命为什么这么苦呀!”大春说着,不禁号啕大哭。

二春不吭声,眼睛闭着。她实在是饿了,乏了,她现在不愿意多说一句话。她躺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对大春说:“姐……你还有话吗?……”

侯大春心里一震,知道自己该走了。

“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当大春走出拘留所大门,面对黑漆漆的夜空,她不禁喟然长叹。她也是一无所获。怀着希望而来,带着失望而归。这是她此刻的结果和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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