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92)

作者: 俞明德

 第十四卷  人非草木

第一章:开始走下坡路

一天下午,半椭湾地区一家华侨办的医院住院部小儿科病房里,医生和护士,人们面面相觑,焦灼非常;王阿九从银盆市赶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无计可施。蔡阿花跪在床头,只是号啕大哭。

“天啊!这叫我可怎么办哪!我的仔呀!……哎呀,医生呀,你们行行好呀……我的心肝儿肉!……”蔡阿花一边哭着,一边又扑向已经奄奄一息的婴儿身上。

人们只是叹息,连屋里的几个儿科医生都愁容满面,显然,这个才四、五个月的婴儿中风抽筋,被她母亲延误,已病入膏肓、无法抢救,即令医术再高明,也难以起死回生……

王阿九不但焦急,而且害怕,倒不是他应负什么责任,而是因为这几天正好是婴儿的父亲——林海伍不在市里,去沿海N市参加程常委主持召开、“反潮流战士”和各地、市本派体系头头参加的秘密会议,如今他家里出了意外——他的宝贝儿子得了暴病,眼看……他作为他的委托人从银盆市专程赶来,要是人家怪罪起来,他就要“吃不了兜着走!”这婴儿可是他夫妇俩的掌上明珠,结婚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有这个儿子,真的夭折了,他林家就要断子绝孙了……想到最后,他只好请医院著名的儿科医生——文革初期被他们这一派打成“反动技术权威”的明大夫,赶来抢救。

王阿九屈尊,亲自坐蔡阿土的小车,赶到三十华里的天尾村——明大夫的岳母家来请。为了“救死扶伤,实行人道主义”,这位五十多岁的大夫不记私仇,尽管当年王阿九串连来这里、在一次集会上曾打过他,还有,患者的父亲林海伍曾拿了一块二十多斤重的木牌挂在他的脖子上……

明大夫到了病房,和其他医生作了一番会诊,觉得把握不大,但他不放过最后的努力,很快地,便和其他医生商定出一个抢救方案。

婴儿两天不能吃奶,加上病魔折磨,体格十分虚弱,明大夫决定给婴儿注射葡萄糖溶液。按常规,葡萄糖注射液是从病人手腕上的动脉输进去的,可是,婴儿手腕上的动脉很细很小,一位年轻护士找了半天没找着,明大夫让她换了个位置,让她从婴儿头皮的一条血管里注射。年轻护士正要动手穿刺,却被患者的母亲拦住:“哎呀!这头皮嫩,哪能打呀!……大夫,求求您换个别的办法……”

“同志!这不要紧,你放心好了。”明大夫说,“抢救孩子要紧,没有别的办法了。”明大夫说着,示意年轻护士打针。

不知何故,年轻护士慌张起来,她在婴儿前额上撮起几次头皮,都没能把针头插进血管里。当母亲在一旁大叫:“天哪!你轻点轻点……我的心肝儿肉,你命好苦呀!……为什么不要我去替呀,天哪!……”年轻护士哭丧着脸,把针筒拿给一个年老护士。年老护士接过针筒,正要继续穿刺,却被阿花推开:“我不能叫你们折磨我的孩子……你们都走吧!天哪!我蔡阿花前世造了什么孽……”一边哭着,一边抱着婴儿的头……明大夫站在那里直摇头。

年轻护士躲到门外。

年老护士拿着针筒,站在病床边,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王阿九赶来劝了阿花,阿花才肯让年老护士给儿子注射头皮针……

葡萄糖注射液,挂了一个钟头,明大夫又采取了其他措施,到下半夜,婴儿终于醒过来,睁开一双小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尽管这只是一瞬间,但母亲却终生不忘。她转悲为喜。然而,这是回光返照,仅仅半个钟头,婴儿便死了,身体渐渐变冷,变硬。

从病房里,在黑夜中,传出蔡阿花一阵高似一阵的凄惨的悲号声、呼喊声……

林海伍接到加急电报,未等这次部署加强“反击右倾翻案风”火力的会议结束,借用程常委的一辆日本出产的丰田牌灰色小轿车,直奔半椭湾岳母家而来。

蔡阿花不肯把婴儿尸体移向太平间,林海伍来医院时,他下了车不是去太平间,而是由王阿九等人扶着往二楼儿科这病房里来。

门开了,林海伍看见儿子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床单,头部露着,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着,脸蛋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大叫一声:“儿呀!……”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他哭得很伤心、凄凉。只有在这个时刻,人们才看到他是一个人,是一个父亲!

妻子跪在病床前恸哭,噪门早哑了。这时,她在悲伤中夹着愤怒:她怨恨丈夫,要不是你去N市,也许儿子不会病,不会……

她霍地站起来,冷不防揪住丈夫的胸襟,挥拳头往他身上、脸上乱打,拿手乱抓,一边闹一边哭:“啊!对头冤家,你今天回来了,终于回来了……现在,儿了没了,我也不想活,我和你拼了……”她一边哭,一边又打又抓,吓得众人忙上前劝阻,把几乎要发疯的蔡阿花拉开。

丈夫此刻的心情又如何呢?他既悲凉凄楚,又含着埋怨委屈,儿子由你亲自带在身边,孩子得病,抢救不活,能怪谁?!何况,他林海伍不是到外地寻花问柳、游山玩水,而是去参加一次事关大局的会议……“呜呼,冤枉我也!”他心里慨叹一声,只对妻子抱怨一句:“这事你怎么怪我呢?”

蔡阿花不听则已,一听,她又是跳,又是骂,扑向床头儿子遗体摇晃着,两只手拼命地捶打自己胸脯,抓扯自己早已散乱的头发,突然大叫一声,昏倒地板上……

人们被吓着,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到一边,呼唤起医生……

林海伍呆呆站立着,痛苦地摇头。

在家里,所有房舍全部挂黑纱。大小门口和窗户换上黑色的门帘、窗纱;在她和婴儿的住房的桌面上、窗口上,摆着几盆黑色塑料花。阿花和她的丈夫及继母的手臂上都挂了一圈黑绸布。

装着他们小儿子遗体的一部红漆小棺材,停放在楼下大厅里。小灵柩摆在大厅的中间,墙上挂着放大成八寸的小儿子的照片——那是他出月时拍的,两边有副白纸挽联:

平生吮吸偎母怀,

今日神游梦不回。

——小儿自挽

四周壁上挂着记载许多朋友和单位送来的挽联即一块块长方形的布料,上面别着菱形、写着字的黑纸,无非是“沉痛悼念”之类的话。更惹人注目的是小灵柩前几张长方桌面上摆着的一项纸扎的摇蓝、一座纸扎的五层楼房,这是做母亲的心意,愿儿子死后安睡、居住。服丧期间,蔡阿花还雇来一帮吹鼓手,每天不停地为死者奏乐,祈求超生。

所有这些布置和陈设,完全是按蔡阿花的要求办的;林海伍作了让步,一切由她主持。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也在儿子丧事料理完毕的第二天,赶回银盆市,召集他们的人马进行传达布置。第七天儿子出殡时,他才回半椭湾家里。

当他坐市里吉普车回来是时,参加送葬的十几辆大小车子,由王阿九——他留这里帮他妻子料理一切,——指挥着,停在外面的空地上。他一到,追悼大会立即举行。这“追悼大会”,不是指到会的人数上千成万,也不是说会议长达几个钟头,而是形容这次为不满六个月的婴儿举行的追悼会,其气氛肃穆隆重,致悼词情真意切,并不亚于一个局处级领导干部病逝或殉职!

半个钟头后,小灵柩被抬进一辆大客车,死者的父母穿上白色“孝衣”,坐上了车,然后由王阿九乘坐的吉普车于前头开路;大客车即灵柩车的后面,则是一辆装着插有各种旗幡的大卡车,器乐队吹鼓手就在这车上。后面跟着半椭湾地区一些单位送葬的车辆和坐在车上的人们……

一路上,又是放炮,又是哀乐,十几辆大小车子徐徐开动,向一座山——婴儿的坟地进发……

柏油马路两旁围观着许许多多人。当灵车车头、嵌着的黑镜框里的遗像是一张婴儿的照片时,大伙窃窃私语,有的愤愤然,有的公开骂街。在看热闹的人群在,我们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她是侯小春。侯小春为何跑到半椭湾来?莫非也是来送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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