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93)

作者: 俞明德

第二章:熊的服务

一、

侯小春又一次出现在半椭湾地区,这故事还得从她去银盆市清洁处上班说起。那一天,侯小春去了市清洁处;“反击右倾翻案风”开始不久,侯小春常请病假,有时一请就是一个多月,理由是“肝病复发”和“患有妇女病”。她现在康复了吗?天晓得!说不定明天她又“病”了……反正,清洁处的人晓得这些年她是清洁处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中的典型人物!

对于她回来,清洁一队负责人刘老嫂子表示了欢迎,况且,人家今天一大早便来了,怎不叫她心里喜欢!

她拿了一套整洁的工作外套,亲手帮她穿上,说了一番“清洁工光荣”的道理,末了又说:“你不晓得,我是从结婚那一年就开始做的,做了二十年出头,大娘二婶的才叫我老嫂子……”

这位43岁的老大嫂如此这般地说。侯小春听腻烦了。起先她会反驳道:“你是谁,我是谁?我又不是你!我一个女孩子当粪夫!……嗨!”后来见说了无用,便缄默不语,心里窝着气。养父去年重新工作后,她向她提过几次,可就不肯她调换工种,更不同意调离清洁处;“工作分工不同,没有贵贱之分,都是为便民服务”,他说的和这位刘老嫂竟是一个脸调。为了这事,她对养父十分不满。不满便要生气,便要不理睬,便要闹别扭……这也许是她和养父不亲的一个缘故吧!……

一路上她在后面帮着推车,一面胡思乱想。

粪车来到她们工作的一条小街巷,停在路旁。

小春看去,一幅熟悉而令人生厌的画图直射她的眼睛:狭长的马路,在寒风中沙沙响的枫树、按树和榕树,挨家挨户门前人行道、树头边或门口放着的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马桶,便桶和装尿的木盆、瓷罐……路上没有行人,门户依然紧闭,整条街巷浸着一股冷气,只有她、刘老嫂子和一辆也是狭长的粪车……

她叹了一口气,把粪车推到一家门口,刘老嫂子走过去提起了马桶。

她打开粪车顶上的木盖,帮刘大嫂子抱起桶、将桶里粪便倒进车里,她提水把马桶刷了。

接着,刘老嫂子又倒了几家的桶。

该轮换了,于是小春改倒马桶。她走到一家门口,一看,地上摆放着的粪具居然比刚才倒过的几家要多、要难看:一个女人拉的漆红的马桶,一个男人用的大尿壶,还有一个小孩拉的大木盆。她正弯腰要端起大木盆,猛然一眼看到木盆上飘浮的一块块黄色粪团,还有稀散的便碎,一阵恶臭味,随风刮来,呛得她鼻子热辣、恶心直想呕吐。

她站起来,扶住门框,闭上眼睛。好不容易,她把这一空几们便具收拾了。可就在这时,她又是一阵恶心,说时迟,那时快,她抓住粪车车轮,立即呕吐,因为空腹,她只是吐酸水。

刘老大嫂把便具洗刷干净后,发觉姑娘异样,连忙走过来,问道:“小春,你身体不舒服?……来休息一会儿,坐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刘老大嫂指着不远处一家门口的一块石墩说。

小春走过来,在石墩上坐下。

休息并没有免除自己的恶心和吐酸水,她变得十分疲乏、倦怠。她感到自己从未这样。她忽然想起一本医书,那是一本妇科医书,“莫非我……”她惶然然了,医书上讲过,肚子里有那玩意儿也会这样。她自然不会忘记一个多月前自己在男友蔡阿土家里与他亲热的情形……“难道我……”她越想越不安。恶心一阵,她不安一阵;呕吐一阵,她又不安一阵。她害怕了:她真后悔,那几天晚上不该和他……这个坏家伙骗了自己,他干嘛说“不会”“你放心吧!”这个小杂种!……她开始怨恨男友了,“小杂种,你骗了我,害了我!我可怎么办呀!……”她愈发焦躁不安……

“怎么啦,好了些嘛,孩子。”在耳边响起的这声音几乎吓得她要从石墩上跳起来,她回头一看,刘老嫂子站在她身边;她是一副关切的神态。

小春苦笑着,摇摇头,站起来,和刘老嫂子一起走了。她们还要继续干活。

不一会儿功夫,整条街的桶具都被收拾停当,接下来是把粪车拉到某条街巷的公共大便池去倒。在这条街巷的转弯处,刘老嫂子因一件事被一个女清洁工叫走了。

“小春,你倒完车就去休息,余下的活给我做,噢!”刘老嫂子临行交代小春,走了几步,又回头嚷了一句:“路上小心点,别让粪车漏了。”说着,跟那个女清洁工去了。

不知小春听到没有,漫不经心拉着粪车往前走。

平展展的柏油马路。小春一个人拉得动。一路上她走着,一边继续想心事。

那条街巷离这条街巷一里多远,中间要经过几条小巷和一条大街。这给小春留下思想的大块的余地。

她又想到这件事:“这个小杂种,你骗了我,害了我!对!上午就去找他,不!现在就去,把粪车一倒就去,但她失望了,这些天蔡阿土不知去哪里,而且居然没告诉她一声便走了,这个没良心的坏种!小流氓!……”回来后,非找他算账不可!这个坏种!流氓!……

她又是一阵恶心,吐酸水,双腿乏力,只得在路边停住。

不知怎地,这时,她突然高兴起来;她想到自己得了一种妇女病——输卵管发炎,听女朋友说,害这种病,日后生养渺茫,要是现在有了,岂不……想起自己还能做妈妈,心里转忧为喜,刚才对男朋友的怨气似乎烟消云散了。

寄托与不幸进行较量,结果是寄托占了上风,于是,兴奋压倒了泄气和怨气。

一会儿,她又拉着粪车走了。路上她依然精神恍惚,心绪不宁,以至于路上有凹凸处——那是马路中间翻修地下水道,或是上坡坎,她也没在意径直把车拉过来,使得粪车上下乱跳,听得见车里的粪水相碰和撞击的咚咚响。她回头见车子没碰坏,骂了一声,继续往前拉。

她拉着车子到了一条大街,大街十分干净,这是另一组清洁工刚刚打扫好的。她一路上拉着车,一路上想着。就在她拉车快过大街时,忽然听见左边路旁一阵大骂的声音:“丢了魂儿的是不是!哼,还往前拉!”

她朝路旁那一堆人看了一眼——骂声是从那儿传来的,正不知何事,兀地又听右边路旁有人朝她大喊:“喂!姑娘!粪车漏啦、漏啦!……”

她听了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呆住了:在她后面出现一长串黑糊糊的东西,足有三十来米长,再一看车子底下,粪水不断地从粪车靠轮子的一角流淌到地上,散发出一阵阵臭味。

“糟了!……”小春心里叫了一声,站在那里像个大头人。

她又听到从左边那一堆人里传来的咒骂声和议论声。她只听到一句:“人家前脚刚打扫干净,她拉粪车又给弄脏了,这是什么服务?这是熊的服务,哼!要是我说,还不如不干呢!”

“什么,熊的服务?”小春嘴里呢喃地说。

什么叫“熊的服务”,她小春不是不知道。那是小学生听老师讲寓言·童话,说一只熊替主人服务,有一回主人睡了,她看见一只小蚊子叮咬主人的脸,它便伸开手掌,朝蚊子很用力打,蚊子没被打着,主人却被它一大巴掌打得鼻青眼肿……“我这是‘熊的服务’?……”小春想到这里,又是不服气,又是受委屈,竟淌泪了。

正这时,刘老嫂子出现了。她办完事跑回来,一见此情形,慌忙跑到粪车前,弯着腰抬头瞧瞧粪车底角,发现车底板在路上被碰裂了缝;又来到路旁,从未搬走的一堆垃圾里捡出一团破布,卷了团往车板缝里塞去;塞了几次,她才把布塞住。粪车不漏了,可刘老嫂子满手都是粪脏水,甚至她的脸上和身上也溅上臭水。

刘老嫂子有点生气,走过来,看了看正在试泪的侯小春,小声地说了一句:“你呀,还哭!准是路上不小心!这是干活的样子吗?干活那能像你这样三心二意的!……”刘老嫂子说着,自个儿拉着粪车走了。

小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还在落泪。她显然是更伤心了。她咬了咬牙,把头一扭,便往旁边的一条小巷跑去……

谁晓得,她跑去哪里?人们只看到,当天上午,当酒店刚刚开张时,有一个姑娘第一个进来,走上二楼。她便是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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