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95)

作者: 俞明德

三、

不知是哪一天,阿土见小春不高兴,提议要带她到半椭湾地区著名风景区——涌泉寺游玩。小春不知是计,欣然答应。

小春坐着蔡阿土开的不知从哪里借来的一辆苏联嗄斯小车,沿着涌泉寺方向驶来。一路上尽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而蔡阿土还不时转方向盘,和急刹车,早把小春给震懵了,她曾几次央求他停车,可这家伙像是聋了、哑了,又加大油门。小春嚷着要跳车,阿土才把车停下。可是,小春肚子已痛得难受,额头上冒出豆粒大的汗珠,冷汗把刘海都沾湿了。

小车往回开。一回蔡阿土家里,小春便流产了。

小春嚎啕大哭,阿土在旁边只是一个劲地捶胸顿足,一边哭着说:“都怨我喝了酒,把车……”

蔡阿土母亲见此不敢问,只是一旁直跺脚。

蔡阿土妹妹感到莫名其妙,不知哥哥和这位未来的嫂子在闹什么鬼。

蔡阿土的父亲呢,于小春回来之前,又进了县里的“转弯”学习班。对于儿子和这位“人客”发生的事,他自然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阿土走了,他只对女朋友说声:“市里昨晚挂长话通知我速赶回去。”小春噘着嘴不理他,由他离去。

当天下午,当阿土母亲和妹妹忙着自己的事走开时,邮递员送来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蔡阿土的,他家里没有别人,这信便由侯小春代收。

小春一看信的地址,知道是阿土原先的一个女友寄的。小春是个麻利的姑娘,早听说这女人和阿土有一段风流韵史,她还从阿土口里套出,这女友曾经要阿土和她一起申请出国。

小春拿着信,走进自己的睡房,把门闩上。

她坐在桌前,凝视着信皮。她的心情十分复杂。她想拆开这信。她举棋不定。她疑虑重重。她十分痛苦。

“一不做二不休,奶奶的!……”小春终于下了决心。她把信拆了,不拆不要紧,这一拆,她惊叫一声,大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个女友告诉蔡阿土,她已经怀孕,这是他的孩子,务必要他尽快办好出境批准手续,和她一道去香港——她的申请已获准,期限只有三个月……

“天哪!……”小春大叫一声,几乎昏厥过去。接着,她顺手捡起一个铁器,把屋里所有的家俱乱砸一通。她精神分裂了。她甚至跑到海边想跳下一死,幸好阿土母亲和妹妹闻讯赶到,硬把她拉回家。

晚上,小春连晚饭也不吃 ,半句话也不说,便把睡房门闩上。蔡二婶和阿土妹又急又慌,不知说了多少奉承的话,她才开门。为了怕发生意外,蔡二婶让女儿和这位“难伺候”的姑娘一起睡。

阿土妹见她苦闷难当——她也不敢问这位姑娘,究竟发生什么事,她知道,这位未来的“嫂子”是不会告诉她的,——便邀她到屋外走走。

小春只好应允。

她俩在村里随便走走。

路过一座庙,小春忽然想起一桩心事,“我要去土地庙吗?”可惜这是一座关帝庙。要不然,我真的要去求求神明,像祥林嫂那样,花三毛四毛的钱捐条门槛来,当作自己的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自己的罪孽,免得现在受这磨难。可是,关帝庙……想到这里,小春闷闷不乐。

于夜幕中,阿土妹妹看不到小春这种表情,她领着她继续在村庄里走走。

当她俩走到村尾一个歪门——这门是用一排木板插的,年久失修,房子早已倾斜,整扇门歪倒着——她们见屋里围着一群人,走近一看,是一个瞎眼睛、又瘦又瘪的老头,正给一个老年妇女算命。

不知怎地,小春此刻也跃跃欲试了,也许这个瞎眼的老头能给她指出一条路;“算命是问路”曾听蔡二婶这样说。

阿土妹同意带她进去。

她俩走进歪门,听见有人小声议论。她小春佯装外地人听不懂本地话的样子,站在那里。原来,她们打听新来的陌生姑娘是什么人,这么年轻,是在替谁算命,要是为自己,一定是问找什么对象,什么时候结婚。侯小春听了,不予理睬。她心里盘算着要算什么命。那位老年妇女算完命,接着又是一位老年妇女,好不容易等她算好,第三位老年妇女又挤上前,说了情,才让给小春。算命先生一听说她不是替自己一个人,而是为全家人算命,不禁楞住了。他一边听她报她自己、两个姐姐和父亲的出生年月,一边不断抖着香竹筒。

常言道:路是人走出来的。有谋生就有谋生的决窍和手段。算命先生听姑娘不是本镇和侨乡的口音,又问了阿土妹是哪里人,加上旁边有人说这姑娘父亲是市委书记,他便想了想,然后把香竹筒抖了抖,口里便念念有词,从中抽出一支签符,拿手摸摸,瞎眼眨了眼,说开了:“姑娘,这是一支‘杨文广困城’的签,说的是北方辽兵侵扰我宋朝边境,大宋将领杨文广去抵御的故事……”于是,这老头讲了杨文广如何被围困以后又如何杀出重围,讲得有声有色,条条是道。当小春问他,自己家当前处境时,算命先生起初不肯明说,后经侯小春一再请求,他便解答:“姑娘,你们家这回可是凶多吉少。如今,到处抓人(抓牛鬼蛇神、走资派),你爸爸也在所难免。杨文广困城,此时此刻,你爸爸恐难杀出重围。你是他婶娘儿,应当去搭救他,搭救他也是搭救你自己……”

她丢给他五元钱,怏怏不乐地回到阿土家。她以往没算过命,对迷信半信半疑,如今,这位算命先生算得不差,和养父一月前的困境不差分毫,不由得她不信。于是,她更为自己的养父处境担忧,焦虑。

夜深了。她迷迷糊糊起来。

她和衣躺床,嘴里呢喃着:爸爸,您现在怎样了?也许您转弯,他们放您回家,回家……

翌日,听说蔡阿花小儿子死了,那夜她抱的是别人满月的婴儿,她惶恐一阵,觉得这些日子过得莫名其妙实在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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