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需要人文社会科学吗?

作者:林达敏

        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远离我们了。香港作家陶傑发表文章道:“纪念饶宗颐即可,香港年轻人千万不要学。二十一世纪,香港需要的是金融管理知识,为一带一路发挥作用。读什么佛学、经史、中国哲学,读来乞食乎?”

       国学是祖先遗留给我们的宝贵文化遗产,唾弃它,我们就是不肖的炎黄子孙。陶傑只能说他自己做人行事如此,但不能勉强别人都是如此。其个人不研究国学,便要使天下人都不研究,这是极度荒谬之举。即使做到,也没有用。陶傑原名曹捷,在英国华威大学(University of Warwick)读文学毕业,又在伦敦经济学院读了一年的国际政治文凭。他从事写作和编辑的工作,收入颇丰,并没有“乞食”。他的论调,牵涉到更广泛的问题,就是香港人需不需要人文社会科学。

       人文两字,源自《易经》,“观人文以化天下”。人文学科(humanities)是以观察、分析及批判,探讨人的情感、道德,和理智的学科,以文史哲为基础。文学使人感到生命的美好,对生命产生热爱。历史教育我们人类的道路是怎样走过来的,其中有什么教训,我们应该提倡什么。哲学使人产生自我了解。历史和哲学的研究,使我们醒觉到要什么样的教育环境、安全环境、政治环境和自然环境。

       社会科学是用科学方法,研究人类社会的种种现象,如社会学研究人类社会,政治学研究政治、政策和有关的活动,经济学研究资源的分配。社会科学的广义包含了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我们不可轻视自然科学和商业,它使我们摆脱了祖宗的贫穷和困乏。儒家不言利,不言钱的观念必须纠正。到了今天,孔子也要学打算盘,他不学,在陈絶粮的事情,就会连续发生。自然科学和商业重实用,而人文社会科学重教化。

      人性有善的一面。如何把这处于朦胧的原始状态提升出来,需要人文社会科学来教育、启发。司马光说“才者德之资、德者才之帅”才能是德行的资本,德行是才能的指引。怎样照顾自己、照顾别人、融洽社会、与社会交流; 怎样表达自己,如何生活,这样的能力是自然科学和商业的专才教育所不能教导的。人文教育,把人类的文化成果通过传授熏陶,使之内化。文学艺术、伦理道德、文明礼仪、政治理论、历史、哲学的修养,决定一个人的质素,也决定整个社会的质素。没有人文社会科学的地方,人只是拼命想到自己,视别人如无物。最后这个社会会随着经济的发展和科技的提高,人人变成没心没肺的技术专家,人相食。

      香港是弹丸之地,面积只有四百平方英里,有如目前的大多伦多市,但人口却有七百万,而毫无资源。人生活在这里,都要“揾食”(找吃),生活的压力,使赚钱成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事。英国殖民政府也恐怕香港人懂得太多,而重理轻文,扬自然科学 、抑社会科学。在这地方,满腹经纶毫无作用,以致香港人认为读文科的人,做苦力无力,当兵无勇,做小偷不灵活,只好去教书,而教书是香港商业社会最看不起的行业。

         我有一些香港同学,都是理工科博士,但内在空泛,论调肤浅,满口都是“我理了自己就算;人与人之间互相利用;朋友越少越好;我根本就看不起读文科的人;谋人财产、夺人性命、淫人妻女,都是搞政治的人做的。”他们浮躁、小家气、没见地。十年寒窗,成了专家,但人不见了。作为香港人,我为他们羞愧。

        其实进步的国家,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并重。现世界上最多社会学家(sociologist) 的国家是美国。全世界最出色的社会学家都被聘请到美国来。德国的科学很进步,哲学也非常出色。德国人自称为“歌德之国、尼采之国、贝多芬之国”。英国和法国也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并重,历代都有出色的科学家,也有出色的哲学家。俄罗斯与西欧比较,落后五十至一百年,为了追上,极力发展自然科学,并以工程师治国。到了苏联解体,要改变制度,他们文科人才不够,以致经济及治安混乱。

       儒家文化,轻视科技和商业,以致中国患贫,国贫则邪恶生,人贫则多诈,所以儒家的道德理想,没法实行。联合国在三十年前,已宣布香港不是落后地区。人要赚钱,要发展。没有这样的欲望,社会难以进步。但财富不能保证社会的和谐。在极度功利和自私的商业社会里,人人追求钱大力猛,社会意识荡然。社会科学能提高人的质素,使人变得更善良,减少一味追求财富所带来的不良后果,使未来更美好。

不必敲锣打鼓地去宣扬人文社会科学。人的道路本是多殊,不必强天下人于一途。读理工商科的读理工商科。有偏好,愿意献身于人文社会科学的,可随意为之,向前发展,不要牵制他。学校要多开授这类的课程。传媒要把有关的概念注入小说、戏剧、歌曲之中,寓宣传于娱乐,使人受环境的熏陶,于不觉中学了气习,造成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的效果。香港的财富,加上人文社会科学的熏陶,必使香港成为山川壮丽的大唐盛世,全中国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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