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親娘回娘家 (荷花圩往事之一)

作者:任展宏

我老家在常州東門外美麗的芙蓉圩畔。那是靠著圩岸的一綠洲一一東洲村。小時後,我親娘(常州方言為祖母的稱呼)為顯擺有一个灵巧的孫子,常常帶我去娘家灰溝圩。我家往南走,過了成家橋,不走圩岸大堤,選擇㨗徑一一穿越荷花圩內小路。六月的荷花圩,美不勝收。號稱方圓十里的荷花圩,圩內有著七十二潭。潭與潭簡隔的小路,有時有一段段若隱若現的被水淹着的小路,往往要拎著鞋 淌過。我喜歡這里夏天的小路。在這兩岸蘆葦的青紗帳里,微風一吹,沙沙地響。路邊不遠處有田田的荷葉舒展在清澈的水面上。不時有三、二枝荷花和蓮蓬挺立着隨風搖擺。

夏秋之間,圩內小路,雖凉快但行人稀少。這是無主荷塘,我的親娘從小就生長在這圩塘邊的一角一一灰溝圩。

我十歲那年,夏天的一個早晨,親娘早早給我換上新衣,說帶我回娘家。老公(常州方言,即祖父)對我說"聽親娘的话,不能调皮。"我當然髙興嚕。

太舅婆家我的表孃孃金鳳會帶我去划着洗澡的大圓木盆去釆紅菱、摘荷花。我家表嬢孃(表姑)十六、七歲,扎着一條烏黑的大辮子,始終微笑着帶著我,沿著菏塘小路,扛着大圓木盆去圩內。我跟在孃㜳後面不断地问这问哪。我想起了我的親娘年輕時一定也象表孃孃一样,也是一位出众的美女。她養蠶種桑是能手,人又賢慧,難怪我老公經媒人說親,一見鐘情。我老公說,"他的堂兄,你的一遠房舅公是算命先生。他說,你親娘命好,若叫他人拆字(算命)會被破壞。"所以她聽從她的堂兄的话后她從不算命拆字,這當然是迷信。可那時的社會信這一套。

紅紅的太陽还未升髙,我們走在圩塘的小路上。親娘不時講着她年輕時的一個個小故事。也贊美我的金鳳表姑。⋯我祖孫倆經過荷塘中心小路,剛要跨越一尺左右的缺口(小路的一斷口),在小荷塘綠洲那邊傳出一聲"嬸嬸一一"。嚇了我們一跳。親娘停住腳,一看是我村大磚場的,鳯儀叔。

我說,"叔,你的銅匠擔呢?怎麼不去修銅作。"

他說:"紅紅,你不要對人說我在這里,我要請你親娘幫忙做一件亊。我現在走路不方便,有人盯梢。"

親娘問:"在荷花塘里,我能幫你做點啥?"

"這幾天有人盯我梢,我不方便。"鳯儀叔又說,"嬸,能否設法替我把一封信送到洛陽戴溪橋米廠的管家朱福荣,請他轉交保安隊楊司令?"

親娘說,"我又不認識楊司令,嚇勢勢的。我又是小腳要走十里路啊!"

鳯儀叔說,"你去不顯眼,或是請你弟張小和尚(我小舅公外號)送送吧!"

親娘看他是同村同宗的大侄子,有些免為其難,就說,"好吧!我叫弟試試吧!"

叔最三關照,他在荷花圩塘內不能與他人說。在回家路絰這里,就拍拍手,我就知道了。

親娘也不便問什麼信,到娘家後,沒說是鳯儀托辦,叫他弟去戴溪撟米廠⋯⋯哪是后話。

親娘對金鳯說,"剛在你侄子路過荷花圩,要釆荷花摘蓮蓬。你帶他去吧!

對娘家人來說,終是最喜歡小外甥的。金鳯對我這小侄子尤其喜歡。我缠着表孃孃說:"你一人扛着大木盆,很重,我們兩個一起抬着吧!"

"你就是嘴甜",姑姑聽了很開心。就帶着我到圩塘內最大的一個潭,划着那大圓木盆去摘莲蓬了。我在岸上看着。早晨的露水滳晶亮圓溜溜的在荷葉上滾動着,荷花透過似少女的裙的荷葉,微笑著。孃孃在荷葉荷花塘里穿梭,唱著釆蓮歌 ,啊呀,美極了。

孃孃丟過來一個蓮蓬, 說"莲子太嫩,但很甜。你嘗嘗?!"

⋯⋯她一面划着木盆采红菱摘莲蓬,一面和我交谈着,问我学校的老师凶吗?老师不会打你手心吧?!……,太陽已移到頭頂,孃孃說:"你二舅婆等着我們吃飯呢!"我們扛着木盆和紅菱蓮蓬興匆匆地囬來了。

二舅公是聾子,我親娘的二哥。種桑養蚕一把手,每年賣蠶繭(茧)掙點錢。二舅婆今年又種了一個大南瓜,足有一條長凳哪麼長。今天燒了半只,足足一大鍋,又甜又沙沙的好吃。好(種)子長好瓜,親娘把種子帶回整備明年栽種。⋯⋯

到了午后,我小舅公回來了,小舅公告訴我親娘,說交給米廠的楊家總管,答應轉交楊司令。

萬事冥冥中真還有巧事。命運就是這樣巧。二十七年後,我娶了那米廠老闆、原國民黨46師江南㨗鋒獨立團團長(原常州保安司令)楊玉亭的女児,他成了我的岳父。又經過十年,老天的安排,他從美國回來與我們一起生活。

有一天晚上,我們紅酒真酣,說起了與江南新四軍游擊隊一起抗日的亊。他在無錫和武進(縣)界街漕撟與日本人打了一仗,(見去年我發表的"抗日志士楊玉亭傳略"一文記述),歇腳(休整)老家戴溪橋。他說你們武進縣橫山橋東洲,有一個新四軍游擊隊交通員送來一封陳毅司令的信要見面,商談聯合抗日事宜,當時我人多怕被他吃掉(收編)未赴約。

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了我少年時,跟着親娘(即常州方言稱呼祖母)回娘家時,在荷花圩巧遇我村鳯儀叔,托我親娘送信的亊。至今想起來,叔他挑着銅匠擔走村穿巷作掩護,實際上是為江南新四軍做交通員哩。

我岳父楊玉亭說,”你親娘的膽子真不小啊,如果被國民政府(國民黨)發現,是要抓進去的。”現在想想也真嚇人。不過,當時親娘也不知內情,事情的嚴重性,因此她隂錯陽差,也就為新四軍送了一次信。

今年我已步入八十髙龄,回想起跟着親娘回娘家,真还做了件有意義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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