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108)

作者: 俞明德

 

第四章  姑娘披散着头发

 

侯小春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走着,喊着,她刚才回到自家老屋,一见狗不在,它的主人——她大姐又不在,慌慌忙忙地出来寻找。

她在大街上跑。闹市前有一座旧钟鼓楼。她走进钟鼓楼下的拱形大门,迎面遇见小车司机蔡阿土。她瞪了瞪这位负心的人、从前的未婚夫——又撒腿跑。

蔡阿土站在那里,楞了片刻,追了上来:“小春,你等等!”

小春止住步,身子斜靠在楼壁,两道目光似乎利剑一般射向他。

阿土尴尬地说:“我……嘿嘿,嘿嘿……”一时竟说不了别的话。

阿土此刻心乱如麻:前几天他未婚妻从香港来信,说她已同当地一个商人结婚,要他另找“名门闺秀……”

此刻,他又想吃回头草。他对小春抱着幻想,他对她说:“小春,你大姐刚才去溪边……”

“什么,我大姐去哪儿?”也许蔡阿土说话太小声,小春没听清楚,她才这样大声追问。

蔡阿土提高嗓门,把话重复一遍,小春一听,骇得睁大眼睛,她意识到什么,丢下蔡阿土,回头朝天狗潭跑来。

天狗潭一片漆黑,根本不见丁点人影。小春又往老屋跑。可是,哪有她的大姐!当她又一次在旧鼓楼出现时,行人注意到这是一个神志已经错乱的姑娘。

大街上,她突然遇见季常。她问他:“你看见我大姐没有?”

“嗯,她现在在我家里。我这会儿就带你去。”

“嘻嘻,你骗人,骗人,我大姐怎么会在你家里……”小春说着忽然放声大笑。

小春疯癫地走了。

季常站在原处,只是摇头。

季常说的不是戏言,是的,大春现在就在他家中。原来当侯大春跳进天狗潭时,他正路过天狗潭,阿丽娜平素认得季常——季常是它主人家的常客,便吠着跑向他脚边,头朝天狗潭大叫着,往前面跑。季常莫名其妙,依然站在原地不动。阿丽娜转回来,这回不单是叫喊,并且边跑边停,一会儿向季常这里吠叫,一会儿朝天狗潭方向吠叫。季常觉得蹊跷,狗是跟主人的,今晚它这么反常,莫非……于是,他慌忙跟在狗后面,一阵小跑起来。

来到河边,从昏暗的月光他发现一道黑影扑向溪面。他和衣跳进溪里,把落水者救了上来,一见是侯大春,已经昏迷,便把她抱回自己家里;阿丽娜叫了两声,紧跟在女主人和女主人救命恩人的后面。

季常把大春救了。

无疑,有阿丽娜的一份功劳。看家狗可以做守护神(引《笑面人》)。然而,疯了的小春却以为季常在骗她。可悲呀可叹!季常叹息一阵,突然想起什么,撒腿就朝小春跑去的方向,追去。

两天后。蔡欣荣来银盆市,把疯了的小春接回半椭湾医院;他是从他的家里逃跑出去的。如今,他成了小春的保护人。除了他,还有明院长及明妹。

小春当夜被送进医院。但第二天一早,她却逃跑了。

一连几次,人们在省城大街上看到一位披头散发的疯了的姑娘。

一天上午,只见疯姑娘跑进百货商店,进去时两手空空,可出来后她的两只手各拿着一身布娃娃。她撕开上身衣服,把布娃娃偎在自己胸部。此时此刻,她是那样高兴,那样欢乐。她开始做母亲,开始做布娃娃的母亲了……

这时候,她不害羞,任凭雪白的胸脯裸露着,高耸的乳峰裸露着。“你要看到庄严吗?在寒夜里,在雪地里,一个母亲——讨饭的女人跌倒地上,她怀抱的婴儿摸到胸部,掀开衣服,吸吮住她的乳房。但不久乳房冻僵了,奶头上的奶也冻成一粒白色的珍珠。这时,你就看到庄严:母性的庄严代替了处女的纯洁。”(引《笑面人》第一部第三卷第二章)

也许,读者看到的侯小春,正具有上述那位母亲的庄严。

她在大街上走,有时大哭,有时大笑,有时哼着印尼流行小曲《宝贝》,有时大声朗诵《凤凰涅磐》中的诗:

 

啊啊!

我们年青时候的新鲜哪儿去了?

我们年青时候的甘美哪儿去了?

我们年青时候的光华哪儿去了?

我们年青时候的欢爱哪儿去了?

去了!去了!去了!

一切都已去了,

一切都要去了。

我们也要去了,

你们也要去了。

 

悲哀呀!烦恼呀!寂寥呀!衰败呀!当她朗诵时,人们看到她精神似乎正常许多,还慢慢地淌眼泪了。

有时她还找来几个孩子,给她们讲许多许多的故事。有一天,她向孩子们说了一位暴君与一位圣徒的故事。

孩子们只听疯子说:“从前,有一位暴君问一位圣徒:怎样的修行才是最有价值?他回答说:你最好每天睡午觉,因为这样你就不会为害人类了。”接着,疯子给孩子们唱道:

有个无道昏君正在午睡,

我说:愿他永远如此,

因为他是天下最大恶人,

醒不如睡,生不如死。(引波斯十三世纪诗人萨迪《蔷薇泪》第一卷)

 

唱罢,疯姑娘大笑一阵跑了,居然抛下还缠着要听讲故事的天真无邪的孩子们。

有时,她还会转回来,给孩子们讲安徒生的童话《皇帝的新衣》,讲但丁的《神曲》。孩子们听她讲到地狱有九层、下地狱的人怎样受刑受苦,一个个瞪大小眼睛,张大小嘴巴,就在这时她却笑了,走了,还大喊着:“不!我要升天堂,到第九重的天堂里去……”

有时,她踽踽而行,不知自言自语些什么。

有时,她沿街大声呼唤自己两个姐姐的名字。

许多上年纪的人看了这个年轻的疯姑娘,都摇摇头。姑娘们看着这位疯了的姐妹,眼里都噙着泪花。唯有不谙事的小孩,才跟在这疯子四周,嬉笑着,取闹着……

人们往往还看到:这位狂笑着的疯子,有时突然立住,两眼直盯前方,一动也不动,像是默想着什么。一旦她看到一位妇女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婴儿,她就站到人跟前,久久不肯离开,看着,看着,只见嘴巴一撇,脸上抽搐,眼泪流淌下来,接着便是恸哭,接着怀抱的布娃娃掉落地上,寒风刮着,上身衣服没有扣上,身上起了鸡皮疙瘩,那乳头骤然冷缩起来……

可怜的姑娘,悲惨的景像!

救救她吧!救救她吧!

有一天,当小春又一回敞开胸部给布娃娃喂奶时,人们见一个壮汉跑来。壮汉脱掉自己身上的工作服,硬是披在疯子身上,对她连劝带推,拉进旁边一条小弄堂里。

这人不是别人,而是机长龚涛。他是专程赶来救护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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