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109)

作者: 俞明德

 

 

第五章  公判大会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毛主席不幸病逝,举国上下悲痛不已。一天,太阳从远处山峰中露出脸,晨雾弥漫着,大地一片灰蒙蒙。银盆市街上行人稀落,商店关门,学校停课,机关停止办公,有线广播里播送着市革命委员会人保组一个通知:今天上午十点钟于市体育场召开公判大会,要各单位带队伍参加。

市革委人保组要在今天万人大会上对“现行反革命”时健秋进行公开宣判。

上午七点多钟,当公判会场开张、几支队伍懒懒散散进入体育场时,体育场后门一棵大榕树下出现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妇女搀着一个二十多岁披头散发的姑娘,在树荫底下一块石板上坐下。

大概累了,她俩把身子靠在榕树虬干上。两人没有言语,眼睛朝大街上望着。

她们看到一队队人马走进体育场,但囚车未到。

不知怎地,这位姑娘被眼前这棵古榕的英姿和气概吸引住。这是一棵五、六百年的老榕树,有的树头被蛀空几个洞,洞里堆上泥土,但老榕树依旧树枝繁密,硬币大小的绿叶满树皆是,从它树身上长出的无数条棕色胡须,悬挂下来,宛若柳枝。这老树俨像古稀却是倔强好胜的老者!姑娘心里油然而生敬意。从树干长出的几条粗壮根须居然伸到地面,植入土中,它们和树的主干一起,成为支撑这棵大树的栋梁,也给母体源源不断地提供水分和养料。啊,古榕大树呀,你具有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在你身上,聚集着智慧、力量和勇敢精神……姑娘看着看着,似乎浑身增添了许多劲,她不觉得饿,长途跋涉的辛劳,头也不晕眩了;她正斗志昂扬地等待着,等待着囚车的到来。

约八时半,随着一阵刺耳的喇叭声,由广播车引路,一辆囚车开过来,从后门进公判大会场。

两个女性尾追着,挤进去。

读者于前面听过介绍:这座城市只分两个城区,南城区是工业区,北城区是居民区,北城区是一字形横卧在仙峰脚边,南城区呈1字形,从北城区中间朝东西延伸,把整座城市构成T型结构。所以,有时人们直呼银盆市为T城。

现在我们要介绍T城北城区的一个重要公共场所——市体育场;这天上午这里将有奇迹发生。

这个体育场是前几年堆平一块坡地而建设的,如今和别地一样有四百米的跑道,有篮球场、排球场,也有跳高池、跳远池,还有单杠、双杠。但就是没有一幢像样的楼房,连一层楼也没有;体育馆正在兴建之中。读者现在看到的倒是工作人员正忙着布置公判会场,主席台上正牵拉横幅,摆布着桌椅和茶杯。

这是我们上午八点钟左右看到的情景。两个钟头过去,情景大不相同。体育场内已经热闹起来:一支支队伍在一杆杆红旗指引下,从大门、边门,步入了会场;其中有工人、农民、店员、售货员、专科和中小学师生、机关干部,有带枪的和不带枪的民兵和解放军。市委的头头脑脑们陆续坐到主席台上。高音喇叭不量响着:“各单位把队伍排好,看整齐”的声音,播着“批邓、回击右倾翻案风”之类的时代进行曲。

大街小巷的有线广播也最大限度地被动员起来。于是,街道市民和各招待所、旅社、旅馆住的一些客也纷纷跑向体育场。

上午九点,在《东方红》乐曲声中,公判会正式开始。只见一位身材颀长、穿着中山服的中年人走向麦克风,宣布上午会议的宗旨和指定发言的次序。他就是大会主持人、市委常委兼市委“反击”办主任林海伍。

和别的批判会一样,这次公判会第一道程序——批判会也是陈规俗套,照例是工人代表、农民代表、干部代表、妇女代表、学生代表、机关干部代表,一个个地按顺序发言。说他们(这六个代表里有两个女代表,照例是农民代表和妇女代表)的代表,其实都是市委预先指定的。他们必须按指定的基调写出发言稿,尔后由“反击办”审阅修改通过,然后才算数。至于发言者,也是由各单位选送,经“反击办”审查同意。

姑娘和中年妇女站在一个检阅队伍的后面,远远望见,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挂着一帽横幅,这是一块蓝布,上头别着四块菱形黄纸,涂抹着“公判大会”四个字,一阵风乍起,有的黄纸被刮着跑了。台前左站着一个犯人,她们一眼就认出,他就是时健秋!

再看草坪上,到会的人稀稀拉拉、参差不齐,尽管前面的人席地而坐,显现规规矩矩的样子,但队尾则不时有人站起,或在周围走动、谈天。不一会儿,突然下起小雨,与会者几乎没带雨具,加上雨里风里夹带着几分寒意,草坪上开始骚动了:有一些妇女纷纷拿手帕遮头,有的青年挤过去合伞,几个中学生由干脆借小便之机溜了,尽管主持人在广播里鼓噪叫喊,秩序仍维护不下来,台下竟像被捅的马蜂窝,“轰轰”、“嗡嗡”地低声议论着,嚷叫着……

主持人吆喝一阵,会场才稍安静下来。于是批判发言正式开始。按惯例,脸由工、农、兵、学生、妇女“代表”依次上台。这次公判大会还有一个“特邀代表”发言。这位特邀代表不是别人,而是侯小春。前些日子,疯姑娘侯小春从龚涛处逃出后精神一度恢复正常,林海伍派人找到她并做了工作,她居然答应到这次大会上揭发时健秋。于是,林海伍一帮人便特意作了这样别出心裁的安排。

这是林海伍的一个杰作。他坐在台上,显出颇得意的神态。然而,当他一直见不到侯小春的影子时,他开始着急了,难道这疯子的病又发作了不成!……

趁着“代表们”发言,前面叙述到的这两位女性一直在寻找上台的机会。忽然,那拉四十岁左右的妇女一眼瞥见小五哥出现在主席台右边的入口处,因只隔着一条跑道,加上小五哥今天穿着一身洗得洁白而干净的灰色公安服,所以显得格外露眼。

中年妇女看着,心里拿定主意。她知道,小五哥最近对小春又有好感,真是不要脸的贱小伙!

于是,她向身边的姑娘耳语几句,扶着她向主席台右侧走来。

小五哥惊喜地叫了起来:“啊啊,小春,你终于来了!嘻嘻……”说着,就要扑过来,却被中年妇女挡住:“阿新,你别缠她,她要上台去揭发。你没有看到,大家都在等她吗?”

小五哥往主席台上看了看,迟疑片刻,只得收敛自己的举动,涎着脸说:“哎,小春,你先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带你上去。”

“什么事?”

“你嫁给我。”小五哥说,“我想你都要想疯了!”

“这……”姑娘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回头再说吧!你带我上去吧!我要揭发时健秋!”

小五哥听到这话,满意走了。此时此刻,他不可能要求太多,人家也不可能给他太多。他想,既然人家要上台去“揭发”,就是说明她对他有意思了,这是关键的一步,这美人儿已经有一半是属于他了……

姑娘趁此机会,甩开小五哥,小跑几步,冲上台上,冲向时健秋身边……

姑娘心海像被掀动了波浪。

她想抱住这“囚犯”放声大哭,但现在不行。她把眼泪咽进肚里,把悲伤装进心底,换上一副愤怒的脸,一副揭发者的怒气冲冲的脸。很快地她从“囚犯”身边走过——她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她把一副揭发者嘴脸扔到台下近万人的面前。她说话了,但才说一句“我要揭发时健秋,要大胆揭发!……”台下却以大哗回敬她:“原来这娘们没疯!她应该疯了才是!”

“真没心肝,她的心肝叫狗给叨去!”

“可怜虫,小妖精,出卖同志,出卖战友……”这些话,姑娘自然听不到。倒是博得坐在前面荷枪实弹的民兵指挥部的民兵们的一阵热烈掌声,博得身后主席台上一半人不高不低的喝彩声。她看到的是许许多多鼓掌的手,偶尔还看到从台下一侧队伍里扔出几块小石头;小石头是朝着她扔的。

“我要揭发市委书记秦鹰!……”她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台下又是一阵喧哗。

“好呀,大义灭亲,这娘儿真乖,居然学起来了,学得不错!”

“要是我养这种女儿,当初就把她捏死了,哼,哼……”

“可怜虫,可怜虫,没想到,真没想到……”

她似乎听到人们的咒骂声、斥责声。她感到脸上有无数的蚂蚁在爬,在咬。她的脸火辣辣,耳根火辣辣。

这里,她好像又听到另一种声音,这是从背后发出来的。

“好样的,这才是烈士的后代!”

“谢天谢地,她终于觉悟过来……”

“青年人嘛,就是要在大风大浪中翻翻跟斗。”

她没有背转过去,但她能看到这批“大法官”得意的神态和对她满意的表情。这一伙强盗、魔鬼!几只在冬天里嗡嗡叫的绿头苍蝇、可怜的蛀虫!姑娘不觉得愤怒了,她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脯,开始大声说道:“同志们,这全是假的,假的,假的,我不是侯小春!我是侯二春!”

近万人的头上突然响起一声炸雷,整个会场一下子喧哗骚动起来。

“什么!什么!她不是侯小春?!”

“啊啊!莫非是神话!她不是死了吗?”台下,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呼喊着。台上,这些男男女女,此时几乎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一个个目瞪口呆;这情形,要是拍照下来,准是一张别具风格的肖像图,可惜,到场的记者竟忘了带手提照相机。只听得姑娘颤抖的声音,对着麦克风说:“我是侯二春,我没有死!……”

“什么,什么……”人们又是一次惊讶地面面相觑,然后屏住呼吸,侧耳谛听。

“同志们!我侯二春活到今天……”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原来,真的是这位侯家二姑娘。这是神话吗?这是天方夜潭中的故事吗?究竟是怎么一加速呢?

这时,人们大声议论,队伍也不在队伍,有人冲到主席台前面,要亲眼见见这位神话人物。

大部分听众仍席地而坐,但人们的议论声却像蜜蜂一样“嗡嗡”叫了。面面一片坐的是该市几家工厂的工人。几个青年工人低声谈论:这小妞不是找死!我一位堂叔从辽宁写信说,辽宁省一个女干部因为说了“女皇”的几句“坏话”,前几年被判处死刑,枪毙时为了不让她呼喊“反革命”口号,还割断她的喉管……,人家还是省里的干部,可你一个小小的地质队员,还敢公开跳到台上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北京最近也在抓人,清明节去天安门广场献花圈、写悼词、作演讲的,凡是头面人物,不是拘留就是逮捕。北京一所大学听说被抓去十几个学生,其中三个是高干子弟。

差不多在同时,北面一个角落的一些店员也在交头接耳的;他们谈论的话题却是:“呀呀,我还以为自己的眼睛看花了,怎么会是侯二春?莫非侯家女儿会七十二变?”

“也许这姑娘真的是侯二春。复杂呀!这年头,什么奇事都会发生。”

“是呀,就说这同胞胎就有许多小奇事。同胞胎不仅外体形极像,而且身上还有许多相通之处。我老家一户农民一胎生了三胞胎,都是女的,父亲是卖荸荠的疯子,可他既卖荸荠,又帮顾客削荸荠的皮,削得飞快,因此生意非常兴隆。三胞胎,长到十八岁,一个个都如花似玉。大姐要找婆家,刚向父亲开口,大九三学社、小妹也都嚷着要结婚……”

“哎,你这故事,我在什么资料上看到。人家是说,有一对双胞胎,大姐是急性阑尾炎,被送进医院手术。她的妹妹在外面焦急等候。一医生告诉妹妹:‘你姐姐开刀了’,这小妹却一边捂着小肚喊痛,一边摇头,你说怪不怪?”

“她姐姐进入手术室开刀,她妹妹怎么也能感觉出来?”

“是呀,这身体里的构造和社会一样,也十分复杂。那一年,我师傅的弟弟——他也是地质队员,突然在溪里游泳,溺水而死,次日早晨我师傅已做了个梦,梦见她弟弟死了。但师傅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丈夫。才过三个钟头,她就收到噩耗,说昨天下午五点多钟,她弟弟……她只有这一个弟弟,父母双亡,姐弟俩相依为命,如今……她当即买车票赶去三百里外的地质队驻地。她一到,从她弟弟鼻里便流出血,这是鲜红的血。不是淤血,血的颜色是红的,不是紫的,在场的人们惊呆了:她弟弟尸首被捞上岸一天多,别人上前都不流鼻血,唯独她姐姐远道而来会面却流这鼻血……”

“你师傅是他唯一亲属呗!”

“是唯一亲人,可为什么唯一亲人一来,他的鼻血就要流呢?这里有什么道理呢?”

“也许我们人体内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射线!反正是一种无形的东西。”

“不!是有形的,是一种物质。磁场、电场不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吗?可它们是物理场,是物质……”

“我不懂物理学!哼!……”

“别吵了,哎,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你讲吧!”

“电影《野火春风斗古城》里不是有两位女主角金环、银环吗?人家王晓裳一人演两个角色演得多像!我看,我们银盆市这三位美女,要是请王晓裳一人去演肯定要轰动全中国……”

“呸!现在是什么气候,你还说这种事?电影没得看,王晓裳早挨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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