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110)

作者: 俞明德

 

尾声  姑娘的声音像风暴

 

这时,侯二春走到“囚犯”的身边。囚犯时健秋没有被戴上手铐——他后面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察,警察手里没有带手铐,手铐是拿在台旁那个也是全副武装的警察手里。——但他早已失去自由。他听到刚才的骚动,但他哪料到他的女友没有死,而且今天竟然来到这个地方!刚开始,他仿佛听到一种颇熟悉的脚步声来到他跟前,但他不知道来者是谁,听开头几句话他以为她是侯小春,而且人家正冲着揭发他而来。

可是,侯小春现在居然变成他的未婚妻?!难道自己是在“白日做梦”!果真是侯二春来到自己身边吗?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追溯历史不无益处。二春在时健秋双目失明时开始对他的饮水怀疑,在女看守明妹的暗中帮助下,她取走一瓶他的饮用水。就在这时,林海伍一伙要把她重新收监,在蔡欣荣、马华的掩护下,她女扮男装,乘拉练车逃出虎口,马华经与老战友明祖亮之妻章芹联系,把途中得阑尾炎的二春转送半椭湾医院抢救。“鸡蛋再密也有缝”,医院派头头黄主任告密,二春又落林海伍之手,他派蔡阿瓜三番五次逼迫她交出饮用水化验材料。当半疯半醒的明院长惊悉二春正是当年救命恩人——侯俊杰烈士的二女儿时,决心抢救。于是,他与老战友蔡欣荣想出了一条“换尸”之计,借用乞丐女,让死者与活者对调了位置。

接着,假的“小春”、疯了的姑娘便出现在公判大会,而所有的人们(除了本人、明院长、蔡欣荣和明妹四人)都被蒙在鼓里。

且说二春趁阿秋疑惑不解和台上台下的人们目瞪口呆的时候继续大声说:“我为什么要来揭发阿秋和秦鹰?难道他们有罪吗?难道我是受蒙蔽吗?从春节到现在,不过六个月,可是我们三姐妹像是过了六年,六年呀!我们遭受的磨难,难道还少吗?大家知道银溪上的天狗潭吗?那儿有我大姐投河自杀的脚印!你们都上过大街呗!那儿有我妹妹疯疯癫癫的身影!你们去过拘留所吗?那儿有我和阿秋留下的呼喊和抗议!为了一个阴险的目的,我们挨过关押,受到毒打,我们的生命没有保证!……”

台下大乱,草坪地上的人们纷纷站起。任凭民兵指挥部的民兵们喊破嗓门,秩序也维持不下来。

台上,林海伍和何本霖惊恐一阵,立即商量计策,正要命令警察去抓二春时,却听见她又说:“同志们,这全是假的,要我揭发阿秋,揭发秦鹰,哼,收起你们的一片好心吧!你们要抓我,就抓吧!这样,我就无法当众揭发了。这是你们最不满意的。”

何本霖听了,吐吐舌头,向林海伍打了一个手势:“简直是疯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让她讲吧,让她讲吧!”说着,他第一个坐下来。

林海伍只得坐下来,他对蠢蠢欲动的蔡阿瓜和那两个警察瞪了一眼,意思是暂且不要行动。

只听得二春又说下去:“难道我疯了,和我小妹那样疯了?是的,我快要疯了,但过去的事情我不会忘记,这三个月的事情我更不会模糊。难道不是吗?凭什么要定我养父秦鹰的罪?一个在战争年代冲锋陷阵,为制止战斗而断去左臂的老同志竟成了‘走资派’,一个旧社会被地主还乡团迫害的小乞丐、16岁就参加革命的老战士竟是‘还乡团’?一个日夜为银盆市找地下河和防治水质污染的老干部竟成了‘唯生产力论’的典型、‘右倾翻案风’的风源,……你们凭什么给他戴了这么多顶的帽子?凭什么把他弄走,至今下落不明?我大姐现在去省城,依然见不到我爸一面,这是为什么,你们凭什么迫害我爸爸?”

二春转身对在台上的“法官们”冷眼看了看,依然讲下去:“凭什么?也许是凭清明节事件?可是,我们有罪吗?是什么罪要正式逮捕阿秋呢?……为什么要判你死刑?阿秋!你说!你不想说,我替你说。还不是因为你写了一篇祭文。这祭文里有几句话,你不该写,更不该把一些比喻用在祭文里。啊哈,谁是臭虫!谁是跳蚤!谁是蚊子!谁是苍蝇!你这是影射,影射中央几位首长;你这是攻击,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好呀,终于出笼了,反革命的尾巴露出来了,很好,和北京天安门事件遥相呼应!紧锣密鼓!沆瀣一气!罪名不大不小,小得可怜,大得出奇!对了,还有什么‘女妖男怪’?谁是女妖,谁是男怪?鬼才知道!要做女皇的才知道,要篡党夺权的才知道。啊哈,我的天呀,一个女叛徒也想当‘皇帝’,要是这样,中国的历史就在要倒过去写,要回到天后的年代,武则天的年代,西太后的年代!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大江由东往西流,是白天变黑夜,黑夜变白天!……”

二春觉得自己语无伦次了,她连忙回到正题目:“阿秋,你胆敢运用这种比喻,真真是‘反革命’!可是你知道,这种比喻,不是你,而是我把它们写进祭文的,事先你并不知道,是我写的,又是我贴的!如今不写不贴的人成了反革命,而写的贴的人反倒自由自在,这实在不公平!要抓,就抓我吧!这和阿秋有什么关系?关系不大。你不过是参加者,一个普普通通的悼念者,事实就是这样。这就是事实真相 。”

正当二春要走过来和阿秋说话时,蔡阿瓜已经一步窜到她跟前,恶狠狠地说:“好呀,侯二春,你要演戏吗?你到底怎么啦,是揭发,还是反扑?说,秦鹰是不是你们的后台?”

“后台?”二春大笑一阵,问阿秋:“阿秋,你说谁是我们的后台?你到底说不说呀?人家蔡阿瓜在等你回话呀!”

阿秋瞪着一对失明的大眼睛,两臂伸开着,似乎要抓什么,听到未婚妻催他回答,他笑了,他把身子转向蔡队瓜,大声说:“你说我们的后山吗?有,这就人民,人民呀,自然也包括秦书记!哈哈哈……那末,蔡阿瓜,你呢?你们的后台是谁呢!你们干嘛能像螃蟹走路——横行霸道呢!”

阿秋后一句话是斥责蔡阿瓜的。蔡阿瓜被问得一时答不上来;他呲牙咧嘴,哇喇哇喇地叫呀跳呀,活像一个跳梁小丑。

二春横着身子站着,一手直指蔡阿瓜和台上神情慌张的“法官们”,继续列举这一小撮人的罪恶。“历史将会作出公正的判决!历史本身就是公正的审判官。被宣判的将不是我和阿秋,而是你们这一小撮人!……可笑的是今天,你们恬不知耻,反诬我们是‘现行反革命’!螃蟹钳住了一条蛇,骂它为什么不走直道?(转引《镀多时代》)你们就是横行霸道的螃蟹!”

林海伍早已按捺不住,声嘶力竭地大声嚷道:“蔡阿瓜,你们都是死人的不是!还不快抓,把时健秋抓走!”

蔡阿瓜把手一挥,两个警察马上向时健秋冲过来,可是二春早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阿秋,大声喝道:“阿秋没有罪!要抓,你们抓我吧!我可以再和你们说一遍:那祭文是我写的,我贴的……”

“二春,你!……”阿秋忙走上前,伸着一只手,似乎要掩住二春的嘴,二春把他的手抓住,放在自己胸前。两个警察被这眼前情景惊住了,居然没有上前。

二春把阿秋的另一只手也按在自己胸前,亲昵地叫声“阿秋……”

阿秋兴奋极了,他轻轻地叫声“二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永远不会来了,可是今天……我真幸福……”

“阿秋,我要和你一起去坐牢,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我要照顾你。这样,我就来了……“

“不不,二春,”阿秋打断她的话,说:“你以为他们会放掉我吗?你以为你承认了,慷慨陈词了,就会赦免我的‘罪名’吗?……我别的都不遗憾,只有一个遗憾,就是我无法继续工作了,我真恨呀!恨这帮蛀虫!”

“阿秋,乌云遮不住太阳,黑暗蒙蔽不了光明。我们的斗争不是孤立的,我们工作深深扎根于人民群众之中!……”二春说。

两个年轻人说着说着,紧紧依偎一起,紧紧地靠一起,像是永远不能分离。

接着,她俩又齐声向台下的人们说着:“人民的心和他们公仆的心是永远相通的。春天,永远属于人民,属于人民的公仆!……”

到后来,她俩的声音像诵诗,像一篇合唱曲。

林海伍再一次对台上的那伙人咆哮起来:“你们都是死人?!还不赶快把时健秋抓走?……”两个警察跑过来,连拖带推,把时健秋抓到后台。紧接,两个武装基本民兵,又要动手抓二春,被二春甩掉手,听她大声说:“你们不是要我来大会揭发吗?我现在刚刚开始呢!”她轻蔑地笑了笑,尔后朝台下大声“揭发”起来——

“同志们!我揭发有关时健秋的问题。时健秋为什么会双目失明?林海伍一伙说,这是他眼病发展的结果。不错,时健秋被秘密关押在市革命铁矿时,得过一般眼病,但真正的病因,导致双目失明的凶手去是污染的水!他们给时健秋做饭、煮汤用的是什么水呢?原来是该矿电镀、电焊时排放出来、流向9号排污口的水,这是未经消毒、含着近30PPM镉和其他重金属的水。时健秋就是被这种污染水害了,头疼、骨疼、眼疼,最后导致双目失明。

“这是我取了他的饮用水化验的结果。污质水不但害了时健秋,还将危害更多人的健康和生命。我这里还有一份重要的化验材料:市革命铁矿排放于银溪里的工业废水,除了传染性病毒大肠杆菌外,还含有致癌的重金属及化合物!这些重金属,除了镉以外,还有铍、铬、锞、汞;化合物除了氰化物——那次子弟小学老师中毒,元凶就是氰化物——还有别的有毒物。所有这些致癌物,大伙一时觉察不出,但这种病因存在着,症状在发展着。这就叫潜移默化。潜移默化就是慢性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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