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之二十七

作 者: 王 哲

1956年2月,蘇共二十大上赫魯曉夫作了全盤否定史達林的秘密報告。4月,毛澤東發表《論十大關係》,指出必須有分析有批判地向外國學習,指出“學術界也好,經濟界也好,都還有教條主義”。南京軍事學院個別學員因為對一些條例不滿意,越級給北京寫了告狀信。彭德懷與毛澤東長談並徵得同意後,於1957年2月派出了以陳賡、黃克誠大將為首的調查組。在看過調查組的報告後,彭德懷一錘定音——“教條主義的大本營就在軍事學院,司令部在我們訓練總監部!”其後開始了清算批判“教條主義”的思潮,及至1958年5月開始的軍委會議上達到高峰。深知黨內鬥爭殘酷的劉伯承,為避免事態的進一步擴展,委曲求全並就此退出軍界、淡離政壇。

有人認為這是彭德懷“挾私報復”。一年後的廬山會議,彭德懷以近乎同樣的方式被打倒時,毛對彭說:“反教條主義,為了順你的意,我讓他們一個提前休息(劉伯承),一個發了轉業費(粟裕),你彭德懷還不滿意?”一句話,“四兩撥千斤”般地全部轉嫁給了已是百口難辨的彭德懷。

歷史畢竟是歷史。蕭克將軍《回憶錄》中的一個“注”,或許可以印證這樣一個事實。《回憶錄》提到1978年11月總政發出改變蕭克1958年結論的通知說,“鑒於當時蕭克同志已作了檢討,彭德懷和林彪別有用心,藉機整人”,蕭克在“藉機整人”後面加了一個註:“恐怕彭、林都是踩著鑼鼓點跳的”。究竟彭、林是踩著“誰”的鑼鼓點跳?蕭將軍所指,不言而喻。

廬山會議後,彭德懷逐漸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文革結束後,彭德懷的侄子彭啟超通過總政治部找到蕭克,對蕭克轉達了彭德懷的遺言:“1958年的事,讓你們受苦了,對不起同志們啊。”而蕭克也早已原諒了這位心直口快、耿介一生的老首長。“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這是後話。而“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此乃恆言。

1986年,劉伯承以94歲高齡逝世。中央在悼詞中特地指明他在歷史上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1987年,中央軍委紀委在“紀”字1987第十五號(令)通報中,為在“反教條主義”運動中遭受了政治迫害的同志全部徹底予以平反。也就是說從1981年鄧小平就任軍委主席,開始把控軍政大權,直到1986年劉伯承去世,鄧並沒有為他的老戰友平反。二人的關係到底如何?頗為耐人尋味,亦似乎有跡可循。

什麼是歷史,“史”就是史實,是不以人們意志、好惡為轉移操控的事實。而“歷”,是歷經,是事情發生、演變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人性人智、物質物態等隨著天時地利人和的變化,也會隨之而異。於是為上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為中者,左顧右盼,見風使舵;為下者,人云亦云,隨波逐流。

故有其歷,方有其史。其歷善者其史善,其歷惡者其史惡,其歷正者其史正,其歷反者其史反。寫史者,當由其善而逆還其善,由其惡而逆還其惡,由其正而逆還其正,由其反而逆還其反。雖逆還於善或善中有惡,雖逆還於惡或惡中有善,雖逆還於正或正中有反,雖逆還於反或反中有正。然善莫過其惡,終為惡;正莫過其反,終為反。反之亦然,此何足贅乎?!若問善惡正反,誰與評判,惟民意民情民心,而非官豢之言、官制之筆、官載之文。民意取於一事,民情取於一時,民心取於一世。故失民意者,則失一事;失民情者,則失一時;失民心者,則失一世。而事事相接,便為一時;時時相續,便為一世,此何足道哉?!

毛澤東通過一系列會議及談話,確定召開八屆八中全會解決彭德懷等人的問題後,為了進一步鑿實彭的錯誤及深挖其根源,以便能自圓其說更有說服力。毛於7月30日和8月1日,召開了兩次政治局常委會議。劉少奇、周恩來、朱德、林彪出席,彭真、彭德懷、賀龍以及黃克誠、周小舟、周惠、李鋭列席。

這兩次會議,為彭德懷的“錯誤”性質定了調,算了彭德懷的歷史總賬。從其參加革命開始的表現,到這次寫給毛的信以及他一貫的世界觀等,對彭極盡不良臆斷之詆、歪曲誣陷之能、上綱上線之毀。會議概況,李鋭在其《廬山會議紀實》已有較詳細的記述。但李鋭由於身份和立場所囿,也由於如其文革後自己所言:“這兩次常委會的場景,我終生難忘,當時毛澤東、彭德懷和各人的神情,乃至某些動作,我都記得。特別是彭德懷,對話時他並沒有激動過,似乎過於冷靜,面部表情非常嚴肅,痛苦的感情藏得很深,但還是使人能感覺到一點,我就坐在他的斜後面。我的手常不聽指揮;心裡非常痛苦,主要還是為彭德懷痛苦。因此字跡潦草得至今看來有的如天書。”其記載並不完整和詳實。所以“僕竊不遜,近自托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略考其行事”如下。
會議一開始,毛說:還是那句老話,我們要搞陽謀,不要搞陰謀,有話當面說清楚。我和你彭德懷的關係是三七開,融洽三成,搞不來七成。彭德懷的信是要修正總路線,鋒芒是攻擊中央。彭德懷有野心,個人英雄主義很危險。彭德懷的世界觀是經驗主義,非馬克思主義的。你彭德懷有什麼不同意見也可以說嘛,無非是再拍桌子、再罵娘。我們這些人從革命那天起,就從來沒少過挨罵,俗話說得好:打是疼,罵是愛,我再給補上一句:打打罵罵長得快。

隨後劉少奇不緊不慢地說:你這次的這封信,充分說明了並暴露了你一貫反對毛主席、反對我們革命事業的反動思想,也充分說明了你和高饒他們是同路人。你和高崗到底是什麼關係?你在高饒反革命集團中充當了什麼角色?你心裡最清楚。但是,我要告訴你的是,不要以為你不說,我們就不知道。當初,是主席明確說要保你,並讓你主管軍隊,可謂是仁至義盡。想不到,你竟用這種言行回報主席對你的信任。”如前所述,之前劉少奇一直礙於是“高饒事件”主要當事人,不便給人留下挾私報復的看法。但毛澤東找彭真談話點破這一點後,劉少奇聽了彭真的彙報,覺得如果再不說說這事,會引起毛的猜疑:我毛澤東得罪人,你劉少奇做好人,趁機收買人心。

而劉還真有這個想法,只是他用的是另一種方式。廬山會議開完後,在隨即召開的繼續批判彭德懷的軍委擴大會議期間,他曾勸粟裕把1958年因彭德懷而遭錯誤批判一事提出來,向毛做個表白,最好趁機能夠東山再起。粟裕卻表示:我不願彭德懷受批判的時候提我自己的問題。我絶不利用黨內政治風浪的起伏。我相信自己幾十年的革命實踐足夠說明自己!1994年,粟裕逝世十年後,當年強加給他的罪名才得以撤銷平反。

這時毛澤東點上一支菸,深吸了一口,掃視了一下幾位參會者。周恩來見罷,呷了一口水說:從彭德懷同志這次嚴重的錯誤來看,說明我們高級領導幹部,自身的思想教育、品質修養的提高是多麼的重要!我們是有幸在主席身邊工作,常常可以直接得到主席教誨的,如果我們都不能正確的領會主席的思想,不能堅決貫徹主席的指示,進而去正確地遵照和執行,我們又怎麼有權利有資格去領導和指揮別人呢?所以,對彭德懷同志的批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通過對彭德懷同志的批評,比照自己,檢討和反省自己,也是很有必要的。坦白的說,對於彭德懷同志錯誤的嚴重性,一開始我就沒有認識到。後來主席發言後,我才有所覺悟,所以在這裡我先要檢討一下自己。

好嘛,恩來還是很坦誠的,開始還認為彭德懷同志的信還是反映了一些實際情況。應該說,還是抱有同感或是同情心理的,現在可以說是徹底扭轉過來了,呵呵。毛澤東笑容可掬的插了一句。

周聽著毛的話,不覺心中一凜:這種私下跟身邊人議論的話,他竟然也知道。

於是接著毛的話說:謝謝主席的幫助和鼓勵!對彭德懷同志的批評,我是相信和擁護主席的。我們黨在發展歷史上,經歷了那麼多的鬥爭和波折,每一次都是在主席的英明領導下,取得了輝煌的勝利,相信這一次也一定是這樣。

就這樣,周恩來一方面再一次表現了其“四兩撥千斤”的高超手法。虛中有實、半圓半方地表白了自己的心跡;一方面心裡也在暗自慶幸:幸好做了個自我批評,並得到了毛的認可。否則我的那句話(即:彭總的信還是反映了一些實際情況),要是放在他心裡不說出來,又是一顆定時炸彈,早晚惹禍,以後得小心加小心啊!前有高崗、現在彭德懷,不都是言語不慎,禍從口出的嗎?!以後凡遇到類似這樣的批判會,周總是不失時機地先把自己拉出來,來幾句現身說法。一是向毛及大家特別是被批者表明自己不想踩著別人往上走,其實主要是向毛表白,因為作為共和國三號人物,再往前走離謀反篡位就一步之遙了;二是似乎也在開導被批者,我堂堂總理都有錯認錯、找錯認錯,你還有什麼可抗拒的?!三週深知毛對他的真實看法,任何時候,特別是正式場合的自批自賤,都是毛所希望和喜歡的。

林彪順著毛對彭的定性說到:你彭德懷不要居功自傲,不要總想當大英雄,我們都是因為有毛主席的英明領導,才取得了一系列偉大的勝利,只有毛主席才是真正的英雄。你我都差得很遠,不要當野心家、陰謀家、偽君子。

這時毛澤東抬手指了指彭真和賀龍說:你們也說說嘛,“來之能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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