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之歌

作者:冯湘湘

(一)春思
惆怅依旧,寂寞依旧。不变的,只有大道上,年复一年的人流。
白云悠悠,晴天有恨。她想,互相憎恨的人,各自沿着不同的路独自前行,生死相爱的人,在同一小道携手而归。秋天的花谢了,春天又会盛开,可是,她最心爱的人,却永远离开,不再回来。
淋着绵绵春雨,连伞也不打,任由雨水落在身上、头上、肩膀上,她站在郊外一座公园里,曾和去世丈夫一起坐过的长椅前,想起人去似春休,忍不住泪如春雨般纷纷落下。
直到很晚,园子里已再没有一个人,连大门也关上了时,他才慢慢地一个人走回那冷清清的家中。有时,她会在闹市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大楼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一户一户的灯,没有一盏是等着她回去而亮的。
她有时会想,住在灯下的那些人,也许永远都没离开过家园,只是长年累月为生活而辛苦劳作,生命无声无息飘逝,并没有得到什么难得的宝贵东西,又能比她好多少?都市不是属于他们的,财富更不属于他们。可是,这些人中有的比她好上一千一百倍,因为他们有着亲人深擎的「爱」。
生病时,有人在身边照料。高兴时,有人和自己一起大笑。心爱的人会争取在每周早晨和黄昏,都和自己在一起,那种滋味,自然难以言说。如今,他已在另外的世界裹了,不过每当午夜梦回,她常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她已是曾经沧海地深深爱过。她曾全心全意跌进一条永不回归的爱河之中,永生也难以遗忘。
情,本来就是岁月的调味。生命,更是极度虚无缥缈的事,实在不必太执着。可惜,世间偏多的是痴儿女。情天爱海,有谁没经历过,扑空过,没受过苦,一颗血红的心,有谁没被失去过的生命伤得血肉模糊。是的,她会在春寒冬雪时柔肠百转地思念他,像飞云乱渡的天人一样,默默地在凡间祝福他,希望他在那个世界里,生活得更好。
而她自己,也会在对他的怀念中获得快乐,让在天上的他也好放心。

(二)夏恋
她,独自在家,倚在窗前,看着窗外开的很鲜灿的花花草草。
虽然太阳每日升起,可是生活的不如意实在太多,她早已感到累了。日色依旧温柔,可是新来者的生命,仿佛被淡雾笼罩起来的花,已失去在故国时鲜灿的颜色。
为自己也为寂寞,她装了满满一杯蓝啤酒。看着一个个圆圆的白色泡沫不断升起来,愈升愈多,愈堆愈多,当泡沫快要满溢出杯外,就纷纷破裂了,就像她曾认为这应是一段圆满的移民路,会有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情,却不幸只是一段孽缘吗,一段悲情,令她哀痛欲绝,心也想那泡沫一样,碎了一地。
她茫然地凝视手中的酒,很久很久,忽地,猛然举起杯子,把头一仰,一把乱发「霍」地全部都抛向脑后,既然把酒一饮而尽。可是,烦恼呢,也能这么抛开吗?
另一个屋子里,他,静静地坐在狭小房间的角落,抱着心爱的小提琴,长久地抚弄着铮铮琴弦,就像往日常常抚摸的,已离他而去的她那漆黑如墨的发丝一样。偶尔,他会无意志地拉奏出一段轻柔乐曲。乐声如泣如诉,令听到的人不绝的哀伤起来。
记得当初踏进这个海外的花花世界,眼看金头发的,白皮肤的,夹着众多黄面孔的人走在街上,到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真是个好地方啊。
他知道本地人很多住在独立house,屋前屋后种满花草,修剪美观,怡己怡人。有的住高楼大厦,也是家居雅洁,应有尽有。人人衣着整洁,以车代步,有的还在湖边有度假别墅,有游艇,假期一家大小坐在游艇里,迎风破浪漫游湖上,非常惬意。
这里的世界原来如此多姿多彩,叫人怎么不虚荣不羡慕。
看看自己,尽管过去在原居地多少也是个人才,有学问有才艺,如今却沦落在厨房做杂工。一起来的长兄,曾任部门主管的,现在却要做俗称「门房」的接待员,受尽没礼貌的客人的气。午夜回思,在追忆中想及不少前尘旧事,人生历程有着多少铭心片段,多少难忘追忆,想来想去,内心真是极不平衡。
正式夏令时分,她呆呆地站在窗前,看着突然而至的一场落雨,看着枝头的花瓣,一片一片,缓缓飘落地面。说不尽的寂寞惆怅,只有一天复一天对故乡的思念,才永远无法忘怀。
忽然想到,原来人生是所有的爱与恨,所有的悲与愤,竟是如此微不足道,只有生存,才最重要。以前说说也嫌污了嘴巴的最老套的穿衣吃饭俗事,如今才知道是人生中最不可缺的大事。
从金风骏马塞北,到杏花烟雨江南,多少人流落在这寒冷北国。她不由得想起故乡的山,故乡的水。如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时,心中都会不断细细描绘家乡的山山水水,尤其印象最深的是离家不远,和此地安大略湖完全不同的那个清波柔柔的小湖,还有湖畔远处树木苍翠巍巍的远山,景致是多么的令人怀想。这也是她在这陌生国度的艰难人生中,唯一的慰籍了。
终于有一天,他与她巧合地相遇、思念、成为情侣。辛劳的努力和刻苦的工作,使二人生活安定下来。他们觉得当经济再好一点,就生一个枫叶国的孩子。虽然不是我家,但他们还是喜欢这一片可爱的天空,愿意在这里重新建立他们的家园。

(三)秋怨
夜,深夜,在一片荒郊野林中,一股渗入心扉的寒意袭来,男人站在女人的墓前,沈痛的想;生而为人,是否无情也无泪,做人会好过一些?他不能回答自己。
这里,白天草木笼罩在薄霭中,飘着缕缕淡淡的轻愁。黄昏,夜鹰低鸣,回旋在幽冥空谷。这个墓地,有着一股阴冷的气氛,仿佛草木也充满一种说不出的忧伤,这种忧伤,如渗透到人的内心一样,无法驱除,正如此刻他的感觉一样。
男人望向天上的星星,想到都市男女情到浓时,往往忘了计算悲欢离合在内,结果情到尽头,只好选择在一个烟雨濛濛 的暗淡日子分手,留下情迷意乱、轻狂不羁的悔意或痛楚不堪的回忆。
他心中的女人,像雾一样迷濛,水一样的玲珑。美的脆弱温柔,从没人会觉得她具侵犯性的。男人记得,当年一起走在林间的小路上时,她常会哼一直古老的英伦情歌:「啊,软弱的生命,一片白茫茫,玫瑰花般的青春年华,为了爱而死,不值得吧,不值得吧……」
也许,爱情是一杯苦酒,盛它的杯子叫无奈。
女人终于为爱而死了。当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响起,把教堂顶上一群鸽子惊起,女人走进去,很快又走了出来,刹那,她的眼中充满悲痛的泪水,这时她看到他的最后一次,同时也看到他旁边那个来自大家族的能干的新娘。
男人仍常常去教堂,但再也看不到女人了。他心灵似乎缺失一块,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但什么也不能忘记。
当男人发现自己永远无法爱身边的太太,永难忘记那个常在林中为他唱情歌的女人时,一切都已太迟。他离开家庭和妻女,到处流浪,想忘记一切包括忘记自己,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就此戛然而止了。

(四)冬之女
夜,像一条锁链,紧紧地锁住路人的心。
夜的黑暗,如同一支狂飙的怪兽,往往不动声色地把人吞咽。即使白日又如何,只有思绪落寞,心境黑暗,也就有如深陷黑暗。
当一个人像一册被遗忘的旧书册一样,被人抛弃在尘世的角落,难以回首的往事如烟如雾的流失不再回头。那么,任然生于这个寒冷的世上,仍要为生命延续而活,为的又是什么呢?
寒冬的夜晚,茫茫大雪刚停下来,整个城市变成一片银白世界,冷风吹得人们瑟缩起脖子,恨不得赶快回到温暖的家中。
路上行人疏落,猛然抬头,又在路上遇上了她——那个彷徨无依的白人老妇,正缓缓无依地走在路上。在这圣诞将至华灯初上的街头,凄惶地独行,仿佛找不到回家的路。
过时的衣服,看上去已成为寒夜一抹朦胧的颜色。漂浮的脚步带着新世纪的无助感。虽然,并不认识她,但想来此刻那满脸皱纹的苍老脸孔必定曾经年轻过,她一定深深地热恋过,就在这一条街,也许转角处曾有人痴痴的苦等过他心目中的可爱女郎。如今人已老,独自一人在街头,没有家,没有伴,是如此的失落和寂寞。
记得一首加拿大民歌叫《让我们互相诉衷曲》,但,谁愿意听一个可怜的孤独人儿独诉衷肠?
年华老去,就如遇上生命中的红灯。能不能闯过去,真要看天意如何和本身的意志。以前的诗,以前的歌,都变成模糊的旋律。水濛濛的人生又怎能由人操作?尤其当这个世界已没有一个可以和你对唱的人。
我为这个素昧平生的老夫感到悲哀。而我自己,自从移居这个冰冷然而美丽可爱的雪国,一颗心早已为不幸的人和不幸的世道迷了途,但仍有闲情,留意周遭的事物,仍有一管笔,能够在红尘的各种报章杂志里,四季如常地摆个小摊子与人胡聊,谈谈春与秋,冬与夏。现在有你在听我说,心想,我是个多么幸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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