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52)

俞明德

“小春,你不要去,回來!”養父板著一副面孔說。
“……”養女沒有回話,站了片刻,竟要走了。
“你站住!”養父走過來,在她背後大聲問道,“告訴我,你要去哪裡?”
“我不要你管!”養女終於回答了,但這是一句什麼話!
秦鷹被說得冒了火,但他抑制自己,反倒平和地說:“小春,你年紀不小了,該懂事了,整天在外面鑽,行嗎?”
“誰說不行?!”養女又頂撞一句。
“你……”養父停了片刻,說:“你過來,我先問你一件事。”養父說著,拉過一把凳子,要養女坐下,自己也坐在旁邊一張凳子上。
侯小春無可奈何,只得坐下來。
現在,父女倆都坐在大廳裡。那只母鴨和往常一樣,呆在天井裡,一邊吃著糠菜拌的飼料,一邊喝著旁邊碗裡的水。
“小春,我問你,那天午睡時你對阿牛都說了些什麼?”養父問道。
“沒有說什麼嘛!”養女答道;她擰著手裡的尼龍傘,顯出滿不在乎的樣子。
“沒說什麼?阿牛都告訴我了。”養父說,“小春,你知道這樣做對嗎?”
“又不是我叫他來的,我有什麼錯!”
“不錯,不是你叫他來的,他是來找你二姐的,可是,”養父說,“可是,你不該戲弄他,說些不三不四的話……”
“誰戲弄他?我說什麼不三不四的話,都是他自作自受!”
“你還頂嘴!”養父噪門提高了,“你說你喜歡他,是真的嗎?難道你不知道,他跟你二姐的事情嗎?”
“……”養女咬著嘴唇。
“再說,阿牛那天已經發燒生重病,你不但沒安慰他,還侮辱他……”
“……”
“你知道不,這些日子,外面都在傳水文鑽探隊清明節事件是‘反革命事件’,你二姐是‘現行反革命’,他思想上精神上壓力有多大!而你不但沒有同情他,反而又給他加碼……”
“……”
“小春!”養父說到這裡,激動地站起來,:“你知道嗎,外面怎麼傳?在小春和阿土相好的日子裡,兩人有時關在小房子裡,兩個姐姐曾勸過幾回,可小春就是不聽。以至於那一次,雙雙在車廂上被人當場抓住(抱著親嘴摸乳),多丟人哪!……清潔處同志見她是市委領導幹部的養女,為照顧面子,才沒聲張出去……如今,她和阿土的事情沒有了結(他秦鷹已責成清潔處處理自己養女的事),又鬧齣戲弄阿牛的事端。不能容忍的是,她現在又是這種“泰然處之,我行我素”態度……想到這裡,秦鷹高聲說道:“今天我就要管!叫你不要出去,你就不要出去……”
“我愛去哪裡就要去哪裡,你管不著!”養女說著,瞪了養父一眼,拿起靠在凳子腳邊的傘,就往門口走去。
養父此時沒有說話,快步走上前去,把養女攔在門口:“回去!你今天就不要走!……”
“爸爸!你耍什麼威風!你壓制民主,這是家長作風,你這個‘走資派’……”
“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走資派’,活該挨整!活該,哼!……”
像是頭頂驀地響起一聲炸雷,又像是平地湧起一浪洪峰,秦鷹覺得喉頭梗塞,腦袋發漲,心中窒息,十分難受。他不由自主地揮起左臂(這是他僅有的一條胳膊),猛地往養女的臉上就揮了一巴掌。養女沒防著,嘴角被打中,立即,血從嘴角流淌下來。此時養女沒有回話,她把雨傘一丟,憋紅著臉,跑回樓上去了,一頭撲在床上,然後號啕大哭。
就在秦鷹氣沖衝要出門時,房東張大媽提著藍子從街上回來。張大媽一見秦鷹怒髮衝冠的神態,忙問是怎麼一回事。
“看我打死這雜種!”秦鷹說著,卻又踅回大廳,撥腿就要往廚房走來,卻被張大媽攔住:“秦書記,到底出了什麼事呀?”
“你去問她去!”
“誰?”
“你說還有誰?”
“是三姑娘嗎?”
“還有哪個雜種!”
這時,從樓上傳來一陣高一陣的哭叫聲。
“怎麼,你真的打了她了?”張大媽說,“哎呀, 秦書記,你……”張大媽說著,忙上樓去了。
秦鷹在廳堂裡站了一會兒,覺得煩躁,正要出門,卻遇見兩個大養女進來。
“你們兩個,也該管管妹妹!”秦鷹說著,逕自走了。
大春和二春不解地對視了一眼,看著養父蹬蹬走路的樣子,心裡明白了幾分,都皺著眉頭進大廳了。忽然,從樓上傳來一聲大叫“我不想活了,我這種人早死早好……”這是妹妹小春的聲音。她倆慌忙上樓來了。

•墮落及墮落的緣由

當天晚上,侯小春沒吃飯,依然和衣趴在床上,任憑兩個姐姐和張大媽的勸慰,她就是不肯下樓來,那眼睛哭紅了,眼皮哭腫了,哭聲依然沒有中斷,一直到半夜,嗓門啞了,她才停止了啜泣,但此時,她的心緒更亂了,絲毫沒有一點睡意和睏覺。
兩個姐姐不放心,今晚都呆在屋裡,本來,大春一再央求要跟小春睡在樓上,聽小春說:“姐姐,你樓下去睡吧,我不會死的,你放心。”大春方才依了。
已是下半夜了。四周靜悄悄,偶爾聽得見外面牆角小蟲的“啾啾”叫聲。樓上屋裡點著燈光, 這時已被小春拉滅了。她和衣躺在床上,上身靠著床頭,兩手交叉地抱著自己的頭,陷入了深深的回憶。
她想到自己,想到自從懂事的那一天起自己所走過的道路……
歷史的長河,由滴滴小珠、涓涓細流彙集而成。墮落有起點,正如幸福有開端一樣。侯小春之所以墮落到現在這般地步,原因是多方面的。正如她現在躺在床上所追述的那樣,我們先看看她十六歲的這一年所經歷的事吧!十六歲,也就是她念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她是小學生,也是少女時代,正是文化大革命方興未艾的年頭——一九六六年。
這一年秋末,也就是侯小春養父秦鷹被無端關進牢房,養母在制止一場武鬥中不幸身亡後,三姐姐送到本省西部養父老家嬸嬸家裡的某一天,小春到一個平時要好、念初中一年級的女同學家裡玩,只見她正和另兩位常常玩在一起的女同學嘀咕著什麼,一問,原來她們商量著要去北京串連的事,這個初一女生說,高年級同學能去北京串連,我們低年級的為什麼就不能?我們也是毛主席的紅衛兵嘛,我們也要到北京去見毛主席,保衛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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