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的城市(59)

作者:俞明德

小五哥點點頭。
“先拿五百吧,不夠再說。”
“謝謝姐夫!”小五哥說。
何本霖走到壁櫃前,開了一個抽屜的鎖,從中拿出一張銀行存摺,遞給小舅說:“你自己去取吧!”
小五哥接著,又說聲“謝謝姐夫!”便走了。剛走到門口,忽然又轉過身,說:“姐夫,要是來得及,我想國慶節就結婚。”

國慶節離今天還有三天時間。
何本霖說:“這事晚上再說吧,你走吧!”
“哎!”小五哥說著,出門了。
何本霖喊了一句:“阿新!先取五百,別取多了……”
小五哥聽不見了;他早一溜煙跑下樓去了。

•婚宴

一晃三天過去了,婚前籌備工作順利結束了。這一天晚上,市招待所大門口兩排幾棵枝葉茂盛的榕樹和高大的按樹、白玉蘭樹叢點綴著五顏六色的節日燈,忽明忽暗,閃閃爍爍,頗有一番情趣。大門上掛著四盞大紅燈,每盞燈上都著“囍”字。大門口四根粗大石柱上都寫著對聯,十分引人注,其中一副對聯是:
舉紅旗狠批猛追右傾翻案風
奏凱歌誓死捍衛文化大革命
到了晚上七點鐘,招待所門口更是熱鬧;自行車、吉普車、伏爾加轎車接踵而至,排列在這一小塊草坪上。原來,這裡不是放電影,不是演戲,不是歡迎來本市訪問或觀光的外國人、歸僑、港澳等貴賓,更不是歡迎中央或省地首長的蒞臨,而是舉行小五哥和侯二春的婚禮!此刻,本市工人、農民、教員、幹部,還有駐軍的首長,一句話,凡是接到結婚志賀請帖的,都陸續趕來了。

更為壯觀的是招待所客廳。該客廳已被佈置煥然一新;靠售飯菜處的白灰牆上掛著毛主席巨幅畫像,兩邊是五星紅旗。前面臨時搭起一個主席台,兩邊各掛一塊長條形紅綢布,布上剪貼一副菱形、黃紙黑字的對聯,其內容也和大門口相同,無非也是“反擊右傾翻案風”之類。那橫幅也是一塊紅綢布,也剪貼菱形、黃紙黑字:

姚孟新
結婚典禮
侯二春

廳堂裡擺著十二張大圓桌,酒餚全端上來,按照該市居民的食俗,全部是冷菜。每張桌上放著幾瓶金獎白蘭地酒和本省馳名的蜜沉沉、沉缸酒。靠主席台的一桌,添了兩瓶茅台酒。顯然,這一桌是主桌,重要人物就席的。

按照約定,新媳婦就在準八點鐘駕到,就是用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把侯二春從她家裡接來。可是,現在都八點半了,新媳婦未能來臨。因為新媳婦的遲到,婚宴被推遲,參加婚宴的人們便一個個坐在那裡,一邊嗑著瓜子,剝著花生,吃著喜糖,但心裡卻是不安的,筷子不能提,酒杯不能舉,大人還忍得住,就是隨身攜來的小孩子卻手癢癢,嘴癢癢,難免要去抓盤裡碟裡的佳餚,有的被大人阻止,有的不聽大人的話被打哭了……

如今這婚宴大廳熱浪滾滾,人聲鼎沸,一百多人的一百多雙眼睛都注視著新郎公和新郎公的舅舅身上。
顯然,此時此刻,這兩人的心是十分著急的,從小五哥沒隔幾分鐘便跑到門口探望,和何本霖緊皺著眉頭,不時抬頭看看門口,便可知曉。

當小五哥又一次從門口失望地走來時,何本霖把他叫住了:“阿新,車子去接了嗎?”
“早去接,姐夫。”小五哥忙應道,“會不會是車子半路上……”
“不會的,這車剛修過,小姚。”林海伍在旁邊說;因為這輛小車,最近歸他私人使用。
“那……”小五哥說,“她會不會從後門進來到了洞房?”
“也許姑娘不好意思,不敢走後門?”何本霖轉身對林海伍說,只見他笑著點點頭,便吩咐小舅:“還呆著幹什麼,還不快去後面看看!”
“哎!”小五哥聽著,撒腿往旁邊一個門口跑去。

洞房設在後面這座大樓的三層樓上。這是一個套房,有臥室、廚房、客廳、澡房、衛生間。平時,這裡是省、地委首長來本市視察、檢查工作時住的,中央有關部門的首長來本市時也是住在這裡。簡言之,這個高幹套房如今由何本霖點了一下頭,便做了他外甥的洞房,並且要一直住下去,住到他認為應當搬出去的時候。倒不是小五哥在公安局裡沒有他自己的單身宿舍,或無法安排新婚夫婦的住處,而是這裡條件好,他向舅舅提出了要求,舅舅徵得林海伍的同意,說要住便住了。

洞房的門口,免不了也是粉刷一新,張燈結綵。首先看到的是兩扇門上各剪貼著一個“囍”字,然後是一副對聯,其內容自然是革命的,形式也是活潑的,看不到諸如“夫唱婦隨”、“多生貴子”、“光宗耀祖”、“發財致富”等所謂“封資修”的色彩,但當我們走進臥室時,卻叫你彷彿進入一個眼花繚亂的世界:除了高幹房裡原有擺設,五斗廚、立櫃、全身鏡、沙發、茶几、尼龍蚊帳、高低床、三用機之外,還新擺了一架黑白電視機,三個紅色大皮箱。單這架電視機,便花去四百多元。所以,這幾天,為了結婚,小五哥已用去他舅舅銀行存摺中的一千五佰元(包括為二春買一架進口的瑞士出產的女式自動日曆手錶等)。而十二桌酒席和這一套房間,則不是由小五哥掏腰包,也不花他舅舅的錢,自然由他舅舅和林海伍他們想辦法讓公家開銷掉。

小五哥跑進洞房,連一個鬼影也沒看到,十分掃興,但見房間的陳設(他特地裱貼一幅“鴛鴦戲水圖”——這是公安局他一個好友畫的)時,他臉上的愁雲消失了,好像太陽又照到他的頭上。

就在他從邊門走進婚宴大廳時,猛然聽見大廳門口響起一串鞭炮聲,接著,人們像蜜蜂一樣嗡嗡地叫喊起來:“新媳婦來啦!新媳婦來啦!”小五哥心頭一喜,三步並作兩步,飛也似地跑過來。

只見一位挽著兩條短辮子、身穿米黃色“的卡”上衣、深蘭色的“的卡”褲子、中等個子、微微低著頭的姑娘,走進大廳。她,不是別人,而是新媳婦——一位端正漂亮的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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