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民族國家”

1990年代是修正派歷史學家的年代。隨著冷戰的冰融,世界所有的角落都注定被捲入全球化的巨大洪流之中。各國之間密如蛛網的經濟文化交流打破了固有的國界藩籬,現代世界的面貌由從前西方主導的“同次性”(homogeneity)向“多相性”(heterogeneity)過渡。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學者們開始思考被學界擁抱了近百年的“民族國家”(nationa-state)和“民族主義”(nationalism)是否還應該被視為唯一合理的歷史觀結構。

這個修正主義視角對中國歷史的研究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衝擊。後現代主義學派越來越不能贊同由民族主義主導的歷史敘述方式,因為後者極具選擇性,且極其主觀、武斷又頗具偏見。民族國家的構建需要從根本上建立一個模擬西方啟蒙時代之後的線性歷史觀敘述方式,對本國的歷史形成一種一脈相承、延續不斷的“進步主義”理念。也就是說,越古早的事物顯得越矇昧,而越近代的變遷越偉大且具有“解放”意義。對於近代中國的歷史敘述而言,不論是民國還是共和國時代的歷史教科書與學術著作都不遺餘力地塑造這一概念。另一方面,民族主義強調民族本身的明確劃分。中國在近代被分成五十六個民族,其中漢族是一個最龐大的群體。但以這種民族觀來看待歷史變遷就顯得太具後見之明。因為歷史上的中國並沒有“民族”這個概念。漢族主義的誕生或許可以模糊推回明清時代,但它真正的誕生是在推翻清朝、建立民國的歷程中。所以,顯然民族主義的理論框架是沒有辦法合理解釋中國社會在不同歷史階段經歷的複雜多變的變動的。

1995年,美國印度學者Duara Prasenjit出版了他對中國研究的第一本著作Rescuing History from the Nation: Questioning Narratives of Modern China。在這本書裡,作者對現代中國國家建設中的多種歷史敘述結構進行了細緻解析。Duara首先推翻了民族國家的傳統定義,即作為一個“疆域性的、主權性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整體。他認為現代國家是建立在對自身社會的過去和當下的時空性上的。這樣的感知讓人們誤以為一個民族國家內部的成員和物質形態都當呈現出整體性和統一性。Duara對這種整體性提出異議。他認為,民族國家的建立是一個不斷被辯論、質疑的過程。生活在一個國家內部的同時生活在永不停止的、流動的話語結構、敘述方式和語言當中。民族國家因此提供給又能與參與塑造或改造“國家印象”的人們或群體廣闊利用和重造當下與過去之間微妙關係的機會。所以,在不同的歷史時刻,民族國家的定義和想像模式總會處在令人捉摸不定的“分叉點”。這些分叉點的存在代表沒有任何一種政治認同或話語是固定的。

Duara作為一個專門研究印度的學者,憑藉自己敏銳的歷史學觀察和對中國近代文學的深入研究為其後或同時代的學者打開了一扇極具價值的窗口。很多致力於比較文學和歷史學的中國學學者都借鑒了他的觀點。史書美在她《現代的誘惑》一書中就用相似的觀點解析半殖民主義的中國。她以為中國的現代歷程充滿豐富多變的歷史經驗和敘述方式,絕不可以一概而論。與她研究領域相近的美國學者Ruth Rogasaki 也指出,像晚清和民國的半殖民港口城市天津一類的地方,最好被視為超級的多層次殖民地。因為不同的殖民國家在那裡進行了不同的管理,並帶來了對同一概念(在她的書中是“衛生”這一現代性的概念)不同的詮釋和推廣。也就是說,中國的半殖民主義經驗本身存在極高的非統一性。

最後,深值關注的是“非統一性”和“多樣性”概念在女性史方面的研究。香港籍的歷史學家高彥頤在她的名作《灰姑娘的姐妹》一書中利用此觀點對中國的纏足史進行了全新解析。首先,高彥頤把自民國以來對纏足這一習俗的負面性定義、描繪和抨擊歸類為現代民族主義歷史觀的敘述方式。作為中國人,我們都不陌生。在傳統觀念裡,纏足是男性集權的“封建主義”、“孔教模式”的舊中國社會對女性的“殘忍壓迫”下誕生出的畸形審美和惡俗。這個概念被中外女權主義者整合到了儒家禮教中“三從四德”概念中,認為中國女性之所以甘於屈服男權淫威完全是因為傳統教育對女性權益的蔑視,和中國女性缺乏缺乏獨立人格造成的。高彥頤在書的第二部分中則詳細地指明了這一敘述方式的政治性基礎,即民國時代作者們為了建立起直線型的歷史發展觀的初衷。實際上,從“三寸金蓮”這一現象誕生的初始階段—宋朝開始,就有很多文人對此“怪癖”表達了厭惡和牴觸。但這些文學作品在民國時代遭到湮沒,致使人們誤認為中國的男性無一例外地迷戀女人忍受徹骨疼痛後纏綁出來的小腳。此外高彥頤也根據近代出土的明清女人文物對女性的聲音進行解讀。在她看來,“壓迫”這個詞彙其實並不能形容女性纏足的初心。很多女性實則把纏足當成是一種時尚,並藉由她們的“三寸金蓮”在傳統社會中取得相當的社會地位、物質基礎和權力。這也就是為什麼當民國時代的地方軍閥們開始在自己的管轄地區內實行去纏足運動的時候遭到了很多女性的抵抗的原因。而這些表達對纏足依戀的女人也絕不是單純的“愚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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