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

作者:北矢

20多年前,我第一次知道有趣(FUN)还有这样的用处。

那时我住在多伦多。有一天收到了本区国会议员的一封邀请信,邀请本选区的选民去一个社区中心开一个议政会。议员在信中特别提示过来开会将会发现非常有趣。这么弄的本意可能是想事先透个底,请你来开会不是让你来受罪来感受无聊的,而是让你开心快乐,以免来的人少冷场。看信中的意思,或许会派发个红包什么的,或者来个抽奖游戏,也有可能议员当场表演几个有趣的段子逗大家笑。议员召集选民开会,认准有趣能招来人,这表明有趣已经从生活层面纳入到了政治层面。这就让我对有趣有了新的体会。

加拿大人追求有趣,对这点我早有不少的体会,只是不知道有趣已经这么有趣了。有了这个领会,再看看那些有趣的现象,就会发现有趣已经成为了加拿大人生活的基本支撑点。比如,朋友找到一份新工作,他告诉你,这份工作很有趣。这就是说,他很满意这份工作,当然也包括了他的职位和薪水。纵然职位和薪水很重要,也不用分开来细说,用有趣就概括了。孩子出去玩了,回来时告诉父母,今天很有趣;或者放学回来,说今天很有趣,这就够了。这就是说,今天很快乐而不是无聊。家长对孩子是否快乐比对是否算对了题更上心。我的邻居是坐地户, 他很喜欢铲雪。有时雪还在下着,他就推着铲雪车出去了,将车道铲得干干净净,雪堆砌成有棱有角的形状,就像在修葺他家的客厅。他说,这是MUCH FUN的事。前面提到的那位议员,以FUN引诱选民来开会,这正是顺应了民意。国会山庄的那些议员们不分党派,合伙通过立法使大麻合法化,让广大民众在抽大麻这个领域尽情地有趣,不再担心被警察逮着,这也是顺应了民意。加拿大人就这么地,每天活得有趣。

说到孩子的有趣,我就想到了国内的孩子们。家长和老师让他们追求争第一,而不是让他们追求有趣。争第一让孩子的生活变得单一,变得枯燥,变得无趣。一个人也好一个团体也好一个社会也好,被刻意弄成单一、无趣、枯燥,不是什么好事,这违背了人的天性。如果争第一附加上奖励,比如高考加分,三好学生,发奖金,危害就更大。一个班级三四十个学生,都去争第一,就会滋生地下活动。比如打小报告,说同学坏话,互相瞧不起,互相揭短,奉承老师,给老师送礼等等这些与有趣无关的事。无论一个人、一个团体或一个社会,有趣好过枯燥,多元化好过单一化。你看一场交响乐演奏就知道,要是只允许一个长号手独自在那吹,完全没有那些大号手、小号手、双簧管手、短号手吹的份,乐队的那些锣鼓手,敲三角铁的,还有那些拉琴、弹琴的也都在那干杵着,干瞪着眼看着长号手一个人在那没完没了的独吹,这场交响乐就没趣,没人能看下去。这说的还是一般的感受。如果你是带着特别的目的去看这场演出的,或是专程去看你喜欢的一个小提琴手在合奏中的演艺,或是你的朋友在乐队中吹双簧管,你特意过来捧场,然而,你只能看到一个长号手独吹,别的什么也看不到,这个时候就不仅是无趣了。你会出现以下症状:失望、无聊、无奈、脑子瓦特了。严重的会当场昏厥、抽风,甚至本身不遂。

当下的中国经济进步了,各行各业争第一的心气尤盛。不仅大头的工业产品,就是那些不起眼的小商品,都在争世界第一。酱油也不甘平凡,竟然一举弄成了世界味。如果世界都变成一种味,那显然十分没趣。事实上,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出现。且不说,世界根本就不会有世界味,即使要创造出世界味,那绝对是一项旷世工程。首先要改变世界几百个民族的传统味觉。这就牵扯到了医院的外科能力。对几十亿人民的味蕾动手术改造,这事做起来肯定特别费力。另外还牵扯到AI技术。要研发出几十亿枚芯片,植入几十亿人的舌头上,删除原有的味蕾记忆,每个芯片还要伸出上万个探头,贴在每个味蕾身上,用来甄别世界味和非世界味。此外,还要建个食道闸门,万一有个别的非世界味企图蒙混溜进来,赶紧关闸。搞这个工程即使酱油厂家有魄力,即使在全世界工程招标,可能十年八载的还找不到投标方。据此可以判断,这种酱油至今还没有成为世界味。证明这点还有一些事实。例如,在多伦多的华人超市,这种酱油从来没有遭遇过买家的热购也没有被抢购,在货架上和台湾的香港的韩国的新加坡的日本的泰国的越南的酱油混在一起,如果不是包装简陋,装潢平常,卖价低被凸显出来,和这些众多的非世界味的混在一起,都很难被找到。这是其一。其二是,除了华人超市,多伦多那些众多的本地西人超市,那些阿拉伯族裔的超市,那些犹太人超市,那些希腊、土耳其、意大利、印度、日本、韩国、南亚族裔的超市等等,目前还没有一家出售这种酱油的。其三,就是在华人超市,也只有大陆人经营的能看到这种酱油,台湾人或香港人经营的看不到。依据其二和其三,简而言之,这个世界味酱油至今还困在大陆人的圈子里,没有走进世界。其四,在当下,俗人凡眼的确很难看出这种酱油有世界味的魅力。没有买家试图囤积。买家显然担心,日后万一拿出来抛售,没人接盘就砸在手里了。还有另外担心的地方,这种世界味酱油根本就不标注世界通用的食品保鲜期,买家无法知道哪天过期,万一今天刚建仓囤货,明天就到了保鲜期呢,刚到手就清仓,不亏大发了也蠢大发了。这种酱油原本蛮好,有消费定位,却要和世界挂钩,世界味弄不成,原味也弄丢了。如果凡事都要争第一,甚至争世界第一,有趣也会变成无趣。争第一有的行,有的就不行。或者还没到行的时候。没到行的时候就说行,那也不行。或者原本就不行,却要说行,那纯粹就是胡扯。不行还一个劲地硬说行,不是还一口咬定说是,这就不是胡扯了,这是宣传。宣传比胡扯高一个档次。再上一个档次,那就是语录了。一旦被语录附身,思考和判断就废了。三者间的关系是这样:宣传的下家是胡扯,宣传的上家是语录。宣传导致的结果往往是不仅枉费功夫还惹祸上身,到头来怨天怨地怨别家,与万物为敌,那就彻底无趣了。

一方水土养成一方人的偏好。本土的好东西拿到外域就不一定被认可是好东西。多伦多的LCBO(酒专卖连锁店)曾经销售过青岛啤酒和燕京啤酒。这二款啤酒我都喜欢。除我之外,可能还有很多大陆人也喜欢。我是LCBO的常客,我发现当地人极少有人买这二款啤酒的。他们买日本的ASAHI、SAPPORO和新加坡的TIGER。新加坡和日本的啤酒卖价和欧洲那些品牌啤酒不相上下,比青岛啤酒和燕京啤酒高出一截。多伦多的LCBO卖几乎全球各地的品牌啤酒,卖价最高的是那些加拿大本土手工制作的个性化啤酒。这几年,不仅燕京啤酒在LCBO消失了,就连青岛啤酒也很少见到。国内的那些老字号点心、酱菜,在多伦多的华人超市也有销售的,买家也只是大陆人。我问过台湾来的还有香港来的移民朋友,他们几乎不买这些国产精品。主要还是口味对不上号,就不喜欢吃。我的一个西人朋友,吃亚洲餐首选的是日本餐馆,然后是韩国的,再其次是中餐馆。当然,凭其一人之嘴,焉知中餐之好。一个西人不喜欢中餐也不算是什么事。曾有人生大师说过,中餐是中华文化瑰宝无愧世界第一,我至今不能领悟。如果说中餐是老祖宗留下的一份文化遗产,这就让人好懂。比如中国史上常闹灾荒,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蹦的都被吃下去充饥。这种吃法现在仍然被传承着。当然,现在吃这些不是为了充饥,而是为了面子,能吃上那些稀罕的物种,这是有面子的人才能够做到的。面子也是一种文化,是老祖宗留下的另外一份文化遗产。我对中餐世界第一的这个断定,不是不相信,而是当下的事实还不足以让我相信。多伦多中餐馆的数量用个数来数,那明显不到位,得用片来数。中餐馆成片成片的连绵不断。这么说,你就知道了中餐馆在多伦多的宏大形象。在西人社会里有这么多的中餐馆,却鲜有西人吃客光顾。这个现象是随便可以见到的,在多伦多,这是一个寻常的事实。西人不喜欢去吃即方便又便宜的世界第一的中餐,而喜欢去吃那些法国餐、意大利餐、西班牙餐,甚至墨西哥餐,这的确让人困惑。其实,这种现象也属正常,一个族裔最喜欢的还是自己族裔的饮食,当然也视自己族裔的饮食为最好,别的族裔的饮食再好也对不上口味。就像血型和人体基因一样,那是天生的,很难被改变的。说中餐世界第一在目前只能说是宣传,或是预见。是宣传就不必较真,宣传不是科学,原本就没个准。对自然现象的科学预见可以达到准确的程度,一件事或者一个社会现象若和宣传扯在一起,这类预见就很难说有准了。从待业到失业从封城到静默,从物价指数到工资指数到消费指数,从房市到股市到世界走势,从战争到核按钮,你如果相信宣传,那还不如相信范伟解梦,至少还能有趣。

追求有趣,不是西方势力的独享专利,现在的中国也有不少追求有趣的先行者。我一个朋友就是个例子。这个朋友上学时没有追求争第一,日后当了大款,就尽情追求生活有趣了。他追求生活有趣,或许是跟随了西方势力。可是,他考试不争第一,却完全和西方势力无关。这个朋友每逢考试,成绩总是垫底或者和垫底非常靠近。基于这个状况,他老早就泯灭了争第一的心气。自打小学三年的那个秋季辍学,他就没有再回去过。只是,当了大款后,由于对生活乐趣的追求过于猛烈、狂热和全面,伤了自身的意根。现在,他对追求生活乐趣的心气也差不多完全熄灭了。这的确有些事与愿违且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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