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的偏鋒—圖書史/印刷史

作者:郭樸文

學術界裡有這麼一個由來已久的說法:西方現代文明和非西方社會的分水嶺大概發生在中世紀末期到文藝復興的過渡階段。這個時代的人們經歷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技術革新—即印刷術的誕生和書本的大量發行。上個世紀下半葉,一批史學家以前所未有的角度創立了一派專門研究書本和印刷技術的學問,我們稱之為圖書史或印刷史。這一派的領軍人物之一,Elizabeth Einstein 認為德國人古騰堡發明的活字印刷技術使得所有的知識傳播途徑和系統產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首先是歐洲人寫作格式的變化。中世紀末期,馬丁路德領導的宗教革命不單單重創了羅馬教廷的宗教和政治權威,也徹底打破了拉丁語在歐洲列國中的無上地位。用本國語言翻譯《聖經》成為當時一項流行的事業。而同時,伴隨著各國語言寫作的發展,vernacular language (方言)漸漸佔據小說、詩歌等藝術創作的中心。同時,活字印刷促成了大批印刷商人的崛起。他們的活動直接導致了文藝復興之後數以億萬計的書本的發行和流通。識字律自然而然地上升了。更重要的是,方言寫作的廣泛流通讓讀者們構建了一個“想像共同體”,人們開始分享情感、故事、履歷和價值認同。因此,前現代的民族國家也在這個基礎上構成。還有就是主導這些政治、經濟潮流的思想家和中產階級,無不得益於圖書的大量印發。根據這些西方圖書史專家的觀點,活字印刷是引領歐洲走向超高物質文明的重要基礎。

但是,在亞歐大陸的另一端,活字印刷術是中國人早在宋代就已經發明利用的技術。中國自唐宋以後一千多年積澱下來的豐厚圖書和印刷歷史絕不比歐洲遜色。可為什麼這項技術的鼻祖—中國人沒有和歐洲史學家一樣的底氣呢?這個問題困擾了很多學者。直到1980年代以後,一批北美的史學家們才開始漸漸關注圖書史在中國史研究中的地位。

圖書史/印刷史在歷史學研究中是一門比較偏的學問。它的訓練方式以及核心問題和文化史、經濟史、政治史、文學史等都有一定關聯,但卻又十分不同。簡而言之,圖書史專家更注重的印刷業技術上的問題。同樣得到一本古書,文化史的專家會考慮文獻內容中提供的不同階層的人們各異的生活方式,文學史家則會注重文辭的創作和文學藝術的發展,而圖書史家則會問出一系列非常專業的技術性問題,比如書本的本身是怎樣製作的?一本書要花掉多少成本?書本的流通範圍如何?誰為作者題寫了序言?書的內容針對的是什麼樣的讀者?為什麼會用某種格式的語言?讀者會不會包括男人和女人,還是只針對某一類人?這些細緻又看似很是基礎的問題實則非常難以回答,因為它們需要詳實又精準的第一手資料來考證。在歐洲,很多古代的印刷商都留下了精準的筆記、賬簿等材料供學者們挖掘。很可惜的是,同樣的優勢對於中國史專家而言確實大海撈針。許多類似的材料都毀於戰火,尤其是明清交替之際那場浩劫般的兵燹。不過,幾十年來,史學家們還是釐清了一些頭緒,並把中國印刷史與歐洲印刷史做了細緻的比較。

首先,必須承認的是,中華帝國晚期—宋到清—這一段漫長的歲月,印刷業的發展是十分蓬勃的。書本的流通不單單是在少數士大夫和趕考的讀書人的手裡,而是廣泛地影響了大多數名不見經傳的老百姓。這個變化暗示了書本發行的市場化。中華帝國晚期的商業經濟在長久的時間一直保持著世界領先的水平。一個典型的證據是明清時代在城市、縣和村莊之間發展出來的帶有貿易市場的鎮。據史家們對古代書本的整理,我們可以非常肯定地說相當一部分書籍流入了這些基層的市場,成為較為富裕的農民、小民、商販的閱讀之物。有一部分書籍的印刷水平顯得十分粗糙,並且內容相對簡陋,這是說在語言風格上並不追求華美的文言,而是以通俗的白話和方言做基礎,一邊宣傳正統的儒家思想,另一邊又糅雜進許多世俗信仰和故事,比如佛教和道家的一些內容。也就是說,在文藝復興的歐洲擁抱方言的同時,在中國也誕生了一批十分優秀的白話作品,我們現在所熟知的四大名著就是這個大背景下的產物。
至於製作工藝的精良與否,更能夠體現出書本印刷業龐大而複雜的內部關係。宋明時代,中國有兩大書本生產中心,分別是江南和福建。福建建一度在長達六百多年的時間裡稱霸長江流域的書籍市場。研究證明,建陽的書商往往會在南京與建陽之間往來。中國的書本印刷相對於歐洲金屬活字印刷術有一個顯著的優勢,就是中國的雕版或活字都可以重複利用,尤其是中國的木質活字能夠拼湊出很多不同的文章、書籍,而且由於是木質材料,重量較輕,方便遠途攜帶,不像歐洲的雕版那樣笨重,只能重複印刷一本刻好的書。言下之意就是中國的印刷業的成本相對較低。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麼歐洲前現代時代大多數印刷商都會慘遭破產的命運。

此外,中國很多的書籍的製作工藝要求匠人掌握書法。研究者表示,很多刻雕版或活字的匠人其實是識不得很多字的農民,只要掌握一些基本的書法技術就可以和書商們合作。這樣做,不但書本可以傳播到更廣的市場中,書商的人力成本也可以控制在較低的範圍內。基於以上幾點,很多學者認為中國在明末以前一直保持著領先於歐洲的書籍文化。中國書本的內容更加豐富、靈活,流通範圍更廣闊。至於中國的印刷術何以沒有引領中國率先進入現代文明則是一個尚未有確實答案的大疑問。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