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忆江南

本报专栏作者: 一 楷

记忆里的江南,春节过后,此时应该已是杨柳吐芽、春意盈盈,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们或是到吴风广场寻一径绿地,惬意地放飞轻灵的纸鸢,或是去苏堤长桥上轻折桃花,在西湖浆声灯影的夜色下,南方佳人的吴侬软语与那”烟笼寒水月笼纱”的迤俪相互辉映,让人觉得千年岁月就此凝滞,幽幽如梦,长醉不用醒。想像自己坐在河坊街的茶楼里,烫上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看着茶楼艺女葱白十指捻熟地展示”冲水凤凰三点头”,突然想起苏东坡的”戏做小诗君莫笑,从来佳茗似佳人”,是啊,对于慧心悟茶之人而言,这岂乃是茶,而是天涵地孕的灵物,这小小一方紫砂杯中装的不是茶水,而是那至纯、至真的春天。窗外小桥画舫,窗内小院焚香,此时要是叫上一碟金丝蜜饯,配上壶中升腾的慈云氤氲,听着窗外偃溪水声,这时突然明白了古人说的”七碗吃不得,饮罢两腋清风起”。

古人执着追求茶道的灵性与意境,闹市中吟咏自斟茶,不显风雅;书斋中焚香啜饮,更不相宜。我苦笑地看着自己,在异国他乡,请着地道的一叶一芽雀舌龙井,却用煮沸后的瓶装矿泉水来冲泡,看着窗外尖顶教堂,玻璃大厦,怎么感觉这龙井里怎么好像喝得出奶油味呢,明明本该是春意盎然的景色,时下却刮起了暴风雪。古人云,”寒夜来客茶当酒”,在家等了半晌, 茶都凉了,却被告知今夜大雪,友人无法赴约,我居然连享受宾主欢愉的权利都被这恶劣的天气给剥夺了。我已经不敢去看陆羽的《茶经》,怕看了想起白瓷茶具里,汤华浮泛,焕如积雪,晔如春的光景,更加显得自己的”寒酸”。其实,出了国,何止是想念家乡的茶水,而是家乡一切的一切都被放大再放大,思念就像在湖心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石子虽小,涟漪却越来越大,大得把湖底里平日里蛰伏的淤泥都卷了起来,推上了岸,曝露于阳光之下。

而今天的那枚石子,就是刚刚过完的大年,与其说过完了大年,不如说捱过了大年。从小到大,我和所有的孩子一样都最喜欢过年了,虽然我没有压岁钱,说来好笑,这一直是我儿时的一大遗憾,亲戚给我的压岁钱,一转手就被妈妈收走了,一说,小孩子拿那么多钱不好,二说,这钱妈妈要还给人家的,所以,这钱还是妈妈的。但是,我每次都私藏一两百元,就当是我读书那么辛苦的年终奖吧,当然,这一两百元最终还是流入了街边无证小摊贩和学校边小卖部阿姨的口袋里去了。过大年最开心的当然是年夜饭了,一大堆表亲或堂亲平日里孤独太久了,一见了面,立刻扭打在了一块,大人在里屋里吃饭,小孩就在外屋夹些菜自己吃,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用答理谁,这顿饭可以不用担心要吃掉妈妈强迫夹在碗里的蔬菜,也不用担心边吃边跑会被大人叫住,吃了些什么完全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年夜饭可以喝很多很多可乐和美年达,我不明白现在觉得很恶心的碳化汽水,小时候怎么就那么爱喝,当大人们喝着微温的绍兴黄酒,半醉半醒大嗓门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捧着大肚子,打着饱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那时侯最愤恨的就是,今天晚上我可以想看多久电视就看多久,可为什么所有的电视台都放什么春节联欢晚会呢,一群穿得和土妞似的阿姨有什么好看,怎么就是没有动画片呢。

看着看着,眼睛就迷糊了,吃饱了想睡了,但是,这是万万不允许发生的,赶紧拧自己大腿一下,我还没放烟火炮仗呢,怎么可以就那么没有骨气的睡着了,终于等到了午夜十二点,精神头又来了,赶紧拿出了火柴,烟火和炮仗。我最喜欢的是美丽的”国庆礼花”,五十响的大焰火在天上打出一个比一个大皱菊般的礼花;而表弟最喜欢的是”夜明珠”,就是长长的一根烟火棍,能长距离地打出一串串的”彩球”,而他就把这个当武器,射向人家的窗口,有一次居然被他打着了人家晾在外面的被单,幸好起了小火,一会儿灭了,我们又害怕又好奇,还走到人家楼底下看个究竟,发现人家好好的印花床单上烧了一个大窟窿。这才知道,烟火那么危险,但是,听到整个城市制造出的那震耳欲聋的巨响,这点小事早就被我们忘的一干二净了,这可以说是我看到的人类集体行为中最壮观的一幕了。

而多伦多的春节,那是一种好像隐藏在地下的一种事情,你必须去挖掘,去组织,这样才稍稍有些年味,和国内那种人头攒动,四处红色的场面不能同日而语,这样就失去了过年的年味儿,春节的春味儿。我男友是第二代香港移民,爸爸又娶了白人太太,虽然男友不会说中文,也不通晓中国文化, 但是,他也知道,一过节,我就落寞,过年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吃饭,收红包。于是,他家组织了一场隆重的年夜饭,家里没人会做中餐,所以,父母决定带全家去吃蒙古自助餐当年夜饭,对他们来说,平日香港饭馆吃的太多了,过节了换个口味,不过他们好像忘记了,年夜饭最好吃的还是自家菜,自家米,我最留恋的还是江南的无锡排骨,东坡肉,西湖醋鱼。不过,我知道,蒙古自助餐价格不菲,我对家乡菜的留恋最好和年夜饭一起咽到肚子里,永远不说得好,他们家人的盛意拳拳,在我心里点燃了大年夜的烟火,不过,我对家乡的思念好像烟火散后的夜空,久久不散。吃完了蒙古年夜饭,他爸爸开始大派红包,钱挺多,可我心里立刻盘算着该用这钱买些什么东西送回去,因为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但一想,又觉得这样挺见外的,实在两难,而这和我儿时偷藏压岁钱的窃喜可是天壤之别。不过,收到压岁钱总是十分开心的。我赶紧把红信封塞在包包的拉链口袋里,心想我连这个信封也要永远保留。

收完红包,结完帐,我们一行人径直往外走,我走到半道看到左手边有一个四个台面拼成的大桌,那可真是一大家子,每个小孩手里拿的一打红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而我的右手边,一张小桌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不难看出他们是留学生,他们的年夜饭吃的和普通的家常晚饭也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我觉得他们比平日里吃饭更加显得冷清。

我想着想着就走出了餐厅,抬头一看,外面停车场还是漆黑一片,走出了餐厅就再也感觉不到年味了,天还是那么冷,夜还是那么重。难道异国的春节真的只能像电影里的台前幕后一样么,下了场只能看到冰冷的幕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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