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话(二)

本报专栏作者: 一 楷

从我自幼学画开始,有无数个老师教过我,但我记忆最深的是这样三个老师,第一个,是我的启蒙老师,第二个是帮我迈入艺术学术大门的名师,第三个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美院年轻教师。我的艺术风格是这三个人的结合,就像《射雕英雄传》里的郭靖一样,他的启蒙师傅是江南七怪,但他又从洪七功那里学些武功,再从欧阳锋那里偷师一下,但是,最后自成一体,别具一格。我没有说我的画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我知道,我把我恩师们的手艺传承了下来,当我的笔尖在纸上轻触时,我可以看到这三个人的影子,我的父母赋予了我血肉之躯,他们却给予了我艺术生命,因为他们优秀的艺术基因,才能让我在这条艺路上走的越宽越远。

在国内学画画,是一件严肃而认真的事,特别是拜在名师名下学艺,古人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今时今日,虽然教育有了更多商业的味道,但是,对于真正学艺的人来说,请老师始终是”拜”师学艺,中国人对”拜”字用的很谨慎,只说”拜”天地,拜父母,接下来可能只有拜老师了。所以,从小到大,这三个人都是让我觉得需要仰望的人,等长大了,离开了他们的身边,才用常人的眼光去回忆他们,突然发现他们却是三个截然不同的传奇人物。

我的启蒙老师,他是一个真正的被埋没的艺术家,现在他也该七十岁了,他是从马克西姆油画班出来的尖子生,这个班级现在说起来可能很少有人会知道了,那是一个来自苏联的著名油画家马克西姆(俄罗斯也是艺术之国,油画和歌剧也在西方文艺界里独占鳌头),他到了中国,开了一个班,只收他看上的孩子,那时侯,中国除了留学到欧洲的徐悲鸿等人带回来的法式西洋画以外,就只有马克西姆油画班的学生真正掌握了西洋画。他们就成了以后我们说的”苏派”的鼻祖。后来,马克西姆回国了,但是他把艺术的火种留在了中国,他就像这些孩子后天的父亲,把优良基因留给了他们,让这些年轻蓬勃的生命自己开枝散叶。于是,我的启蒙师傅因为画画的特长被收入了当时人称的保密单位,上海造币厂,就是中国制作钞票的地方,因为绝好的艺术底子,他用版画技术刻出了人民币上的头像,我记得当时,我用那红彤彤的一元纸币买冷饮,他看见了,叫住我:”赵一楷,如果我告诉你,这个钞票是我画的,你信不信?”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已经”得意洋洋”得插着手走远了。后来,长大了,才发现参加人民币正背面雕刻的艺术家的名单里赫然出现了他的大名,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当年他总是愁肠满腹,总是感叹怀才不遇。现在想来,一位版画大师,居然在工厂里被当成一个蓝领工人使唤,有任务来了,就去雕刻,没任务了就去工厂印刷,他的职业生涯始终被定位为一个蓝领工人。但是好在在业余时间里,他是一位画画老师,教孩子画素描,水粉。

可能和他的遭遇有关,他的脾气不是很好,甚至有些古怪,并不适合和孩子相处,他教过的孩子都很怕他,记忆中的他,很少笑,甚至在教画画的时候都很少说话,他不允许学生提问,因为他看到孩子有什么地方画的不好,就提起笔,把错的地方改过来,然后,把笔还给孩子,一言不发地又去看下一个孩子,他说,学素描是用心去感悟的,他的苏联老师当时说俄语,没有一个人听的懂,但是艺术本身就是语言,四年下来,还是没有一个学生听得懂俄语,苏联老师更是连最简单的画画专业中文词都不会说,但是,他的学生却画得一个比一个好,把”苏派”的手艺都学到骨子里去了。我知道,启蒙老师还是喜欢我的,虽然,我七岁和他学画,六年里,他只夸我一次,就是有一天,我把画室的垃圾给倒了。因为在他懒得说话的时候,就把我的画拿给别的孩子看,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你自己感觉感觉”。但是,他的画技是超群的,他给我看他年青时画的人体,即使后来,我在中国最好的美院里呆了那么多年,还是觉得他的画比很多美院教授的画还要好。他的教学方法很严苛,即使对小学生也要求他们对形体和光影的理解达到大人的水平。他教会我的不是如何去锻炼一双灵巧的手,而是一双眼睛,一颗心。眼睛要用不同于常人的观察方法去看世界,我的眼力的色彩不再是红的绿的,而是冷的,暖的。我眼力的空间不再是明的暗的,而是受光的,背光的。我的心不再是如顽猴般躁动,而是通过画画,我看到,万物皆变,我心如水。画画和音乐真的有一种魔力,可以让心平静,难怪古人都把琴棋书画看为修生养性。直到我长大了,我才发现,我比绝大多数同龄的孩子都坐得住,而且更加容易集中心力去做一件事。所以,启蒙老师那一套异于常人的启蒙方法,让我在儿时的时候,觉得很难接受,可是,今日看来,受益匪浅。但是,我对启蒙老师的感情,永远只能停留在敬重,不可能达到敬爱。因为,在他教我画画,并没有让我感受到浓郁的师生感情。我偷偷地告诉自己,以后,我要有学生,我要让他们学到本领之外,还要让他们敬爱我,因为,学生不尊敬一个老师,是不可能去从她身上学习的,而学生不爱戴一个老师,做为一个得艺双馨的老师,那是失败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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