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歌 . 童謠

作者:劉全艷

 

記不起是兩歲還是三歲,那時住在廣州,母親總喜歡抱著我坐在屋前的門檻上,輕揑住我的小手指,放在她的掌心中,然後唸著:「點蟲蟲,蟲蟲飛!」之後就推著我的小指頭從她的掌心中快快地滑走。

 

這是我一生中最早的回憶,也是我記憶中的第一首兒歌。

 

母親也曾把我放在她的大腿上,一邊搖著,一邊唱著:

 

「 搖搖搖,搖到外婆橋,

外婆對我笑,叫我好寶寶。」

 

唱完便笑嘻嘻地把我摟在她的懷裏。

 

吃完午飯,她又把我放在小板櫈上,與我並排而坐,然後用手順序拍著我的大腿和她自己的大腿,唱著:

 

「 排排坐,吃粉果,

豬拉柴,狗推火,

貓兒擔櫈姑婆坐,

坐爛個屎忽唔好賴我。」

跟着又唱:

 

「拍大肶, 唱山歌,

人人話我冇老婆,

扚起心肝揾番個.

有錢揾個嬌嬌女,

冇錢揾個豆皮婆。」

 

之後便高興地把我抱起來。

 

下著大雨,一群小孩在玩著屋簷滴下來的水,那時我三歲,姐姐五歲,她一邊在玩水,一邊唱著:

 

「 落雨微微,水浸田畿;

田畿有條蛇,嚇親大老爺;

大老爺有塊鏡,照去文化宫;

文化宮做乜嘢戲?三毛流浪記。」

 

那也是我記憶中,最早與姐姐同玩的一幕。

 

初為人母,經過一整天的勞累,夜深人靜,在襁褓中的小寶寶,仍不肯睡覺,我抱著她坐在椅子上,半睡半醒,不知不覺地,我聽到自己哼著:

 

 

「 月光光,照地塘,

蝦仔你乖乖瞓落床,

聽朝阿媽要趕插秧囉,

阿爺睇牛,佢上山崗啊‧‧‧

蝦仔你快高長大囉,

幫手阿爺去睇牛羊啊!

 

月光光,照地塘,

蝦仔你乖乖瞓落床,

聽朝阿爸要捕魚蝦囉,

阿嫲織網,要織到天光啊‧‧‧

蝦仔你快高長大囉,

划艇撒網就更在行啊!

 

月光光,照地塘,

年卅晚,摘檳榔,

五穀豐收堆滿倉囉,

老老嫩嫩喜洋洋啊‧‧‧

蝦仔你快些瞇埋眼囉,

一覺瞓到大天光啊!」

 

哼著哼著,漸漸地,女兒竟睡著了,而我自己也睡著了。

 

一天下午,那剛請回來的褓姆阿雪,是從廣州來的, 她抱著我那三歲的女兒,坐在窗前的沙發上,竟悠然地唱起一首我非常熟悉的兒歌來:

 

「 月光光,照地塘。

年卅晚,摘檳榔;檳榔香,買子薑;

子薑辣,買蔔達;蔔達苦,買豬肚;

豬肚肥,買牛皮;牛皮薄,買菱角;

菱角尖,買馬鞭;馬鞭長,起屋樑;

屋樑高,買張刀;刀切菜,買蘿蓋;

蘿蓋圓,買隻船;船漏底,浸死兩個番鬼仔。」

 

 

跟著,她又興緻勃勃地繼續唱:

 

「落大雨,水浸街,

阿哥擔柴上街賣,

阿嫂喺屋企着花鞋。

花鞋花襪花腰帶,

珍珠蝴蝶兩邊排。」

 

 

到了黃昏,她一面替女兒洗澡,一面又唱著:

 

「 凼凼轉,菊花園;

炒米餅,糯米圓;

阿媽帶我睇龍船,

我唔睇,睇雞仔;

雞仔大,捉去賣;

無人買,自己養番哂。」

 

人生最早聽到的聲音,可能是母親在襁褓中唱給我們聽的兒歌,那是她們撫慰著孩子有聲的愛。

 

經過幾千年,從遙遠的地方開始,兒歌成了我們民間文學主要的根,我們有責任把這些祖先的寶貴財產,傳給我們的下一代。

 

許多年來,那些讀過的大文章,也許忘掉了,也許在記憶中愈來愈模糊了,然而,這些純樸優美的兒歌,無論經歷多少年,對我來說,總是歷久彌新。它喚起我兒時的記憶,喚起我那已逝母親對我的愛,也喚起了我對那間小時候在廣州住過的祖屋的一亭一院、一磚一瓦的回憶。

 

〔廣州話註釋:

屎忽-屁股    唔好-不要,不好    賴我-埋怨我    大肶-大腿       扚起心肝-下定決心   乜嘢-

什麽    瞓-睡    睇-看     瞇埋眼-閉上眼晴    喺-在    屋企-家裡    唔睇-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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