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强而低调的另一类华人同胞

作者:黄学昆

难民,是铁路华工和“人头税” 后代、中国留学生、两岸四地移民、其他国家华侨移民之外,加拿大华人社会重要而隐秘的一个群体。他们往往又因为低调而容易被人忽略甚至被遗忘,况且,“难民” 一词,在中国传统观念中又被与“落难” 、“颠沛流离” 及 “有问题的一群” 联系在一起,通常被看作“低人一等”。 虽然,他们在华人圈子里几乎消声匿迹,不易被人提起,但“死而复生” 的经历 和不一般的人生磨炼,使他们比普通移民更能吃苦耐劳,对收留了他们的加拿大更懂得感恩,不少人在各行各业都有建树,甚至成为了社会和华人社区中成功的一群,加拿大第26任总督伍冰枝,无疑是其中的代表者。

在这个群体中,最早近距离接触并向我打开心灵之窗的一位难民,是在多伦多唐人街经营中餐馆的东主张先生。这位早年中国广州市一家老字号酒楼的大厨,上世纪七十年代因为逃港潮的诱惑,他先偷渡到香港,再托人蛇带路转碾从泰国偷渡到加拿大投靠亲友,在向加拿大边境局提出难民申请并获批准后,得以定居在多伦多。据介绍,当年身无分文的他抵达多伦多后,先是凭在酒楼烤鸭烧猪的手艺到中餐馆当厨师帮人打工,积赚了些本钱后再与人合伙开了家中餐馆,最后是自己独立开设烧腊酒家。他说,当年冒险去偷渡,满脑子都是想过上丰裕些的生活,毕竟当时中国人的日子实在是太贫困了、穷怕了。可以理解,这是人性所在!而事实上,这些年以“计划生育” 、“宗教歧视” 等类理由申请“难民” 的中国非法移民,所追求的也是同一目标,是想过个富裕点日子,而且身无加拿大所青睐工作技能的他们,当时最方便、也只能找到的申请居住理由,恐怕就是这些了。对政治,他们还很幼稚,离他们也很远。

加拿大是《联合国难民公约》的签约国,2016年人口普查结果显示,全国积累的外来出生人口达到7,540,830人,其中约10%属于难民。一项民意调查发现,半数或以上国民希望有更多难民可以在本国定居,另有近半数国民甚至认为联邦政府应有足够资源和行动去协助难民。专业从亊难民申请工作的多伦多移民顾问林达敏表示,接收难民既是一种国际人道主义责任,对地广人稀的加拿大来说也是必不可少,随着人口老化加剧和高科技发展,加拿大劳工短缺问题十分突出,例如建筑工地、超级市场、餐馆、农场、店铺和制衣等工厂工作,收入待遇低、劳动强度大,多数年青人和本地人都不愿意去做,大部分只能靠难民去补充。没有了难民,许多行业将会因人手不足而关门,经济因此会受到打击。他说,难民的申请庇护一旦提出,就会得到加拿大政府给予的安家费,毎人每个月可以拿500多元的难民金,取得免费医疗和工作许可,可以象移民一样出来找工作。而他们一般都遵纪守法,又能吃苦头,不太计较工作,所以较受工厂雇主的欢迎。而且一旦他们的难民申请被拒绝后,许多人还是想办法提出上诉,通过与本地公民或居民结婚等途径留下来,有的就索性不要身份“黑” 下来不走。亊实上,出于人权和私隐保护的考虑,多伦多等许多城市纷纷推行“庇护城市” 政策,规定学校、警方不得暴露非法移民、待审核难民及其子女的身份,保障他们的平等权利和子女的入校受教育权利,这为难民融入社会生活提供了良好的环境。

安大略省政府2017年8月16日公布的新增移民计划中,“雇主急需技术职位”主要就是农业和建筑业的技术劳工,包括商住楼宇建造和服务人员、重型设备(起重机除外)操作员、一般农场技工、苗圃和温室员工、农业收割员工、屠场屠夫、切肉工人、建筑业人员以及地质和矿业技术人员。这些工作岗位,除了劳工移民之外,就只有靠接收的合法难民去补充了。安大略省如此,全加拿大也是如此。正是宽松的难民政策和市场现实需要的存在,也使中国不仅是加拿大国际留学生、移民的主要来源国,也是其第二大难民申请来源国。加拿大联邦移民部一份报告显示,2013年及2014年 ,中国竟然还位居最大难民来源国。

尽管至今没有官方公布的统计数据,但有保守估计,连同越南船民在内的华裔难民及其后代应有10万人左右,而难民申请被拒绝后“黑” 下来的非法移民也不在少数。这相当或超过了加拿大的台湾移民总数,成为加拿大华人社会的一个重要部分。这个群体中,一部分人通过艰苦打拚跻身社区上流,创办了自己的生意,在从事的餐饮、贸易、地产及科技教育领域取得了成功;也有部分人因为学历、语言和经济基础等条件限制,只能栖身于打工一族的阶层中,甚至成为时薪低于官方最低工资、完全没有福利保障的被剥削劳工,并被社会边缘化。这个群体,又偏偏缺乏自己的团体作为利益代言人去维护及争取自己的权益,而且,由于游离于华人社区外,他们一旦遇上意外或危难,也很少取得华人团体的帮助。

加拿大的难民制度之宽松为举世公认,而且,它给予难民及待审核申请者的福利待遇还优于本国公民或移民。在这样的“大饼” 诱惑下,连特朗普上台后的美国非法移民都要冒险偷渡加拿大争当难民,中国的一些人就同样难以抵挡之下申请加拿大难民也就可以理解了。问题是加拿大政府给出的这个“大饼” ,是否就可以够难民饭饱酒足地过起无忧的日子了呢?我旧同事、任职联邦移民部难民安置的譚鉅,在2017年3月初参加在渥太華召開的全國敘利亞難民安置工作會議后,到多伦多政府部门商讨工作之余抽空与我一叙。当时是杜魯多上台後首批接收的一萬多敘利亞難民來到加拿大已經满一年了,他們在這裡過得怎樣?還滿意嗎?我向他了解了这次会议的议题和內容,并征询了华人所关注的一些敘利亞難民接收安置问题,这也当作是对政府官员的一场新闻采访吧,亊后我据此写成报道在报纸刋出,这应该是本地中文媒体中的第一首篇同类专题报道。譚鉅表示,超過80%的敘利亞難民對來到加拿大一年中得到的政府安置感到滿意,但從會議各方面反饋的情況來看,除了語言能力、文化差異等方面限制外,這些敘利亞難民家庭面臨的一個最大困難是落腳城市的生活成本費用過高,使他們難以維持基本生活,進而影響到融入當地社會。

既然有政府开小灶资助的敘利亞難民都难在大都会城市立足,哪么,华人难民以从政府处领到的所谓“公民及移民也无缘享受的福利” 能够过上什么水准的生活,也就可想而知了!生活的压力,实际上使许多华人难民很快地投身于超级市场、仓库搬运、餐馆侍应等低薪劳工行列,成为社会的弱势群体一族。熟知难民生活处境的移民律师林达敏对我说:到多伦多华人超级市场去看看吧,收银的女孩子大多是打毎小时只有八、九加元的低薪现金工,没有其它福利,其中不少人是非法移民或难民。

更复杂的是,这些年以中国现行政策下产生的“人权” 、“宗教” 、 “迫害” 等政治性问题为理由,甚至变造身份和姓名去申请难民者,大都面临一系列的未知困境: 一方面是华人社区不少人对难民申请者享受着优厚福利后去打着现金黑工,增加纳税人负担而深恶痛绝,并因为政治因素考量而对中国来的难民敬而远之,缺少沟通联络,使这些同胞处于孤立无援境地,与华人社会保持着一定距离;另一方面,由于卷入了“给中国抹黑丟脸” 的政治问题或变造了个人身份,他们又失去了中国政府的领事保护,在中国签证政策及手续日渐收紧情势之下,回国回乡之路也变得复杂,遭到拒签而无法回乡与父老团聚的个案也有所闻。

华人难民的低调并而被边缘化,源于不能公开言说的痛;生活中的饥寒温饱,只有他们自知,但始终是血浓于水,华人社区不应将他们遗忘!必要时,应该向他们伸出援手。他们是华人社区中最坚定顽强的一群!

(节选自黄学昆著《心归何方》第19章,中国华侨出版社2018年6月出版)

图片1:难民 (Source: CBC)

图片2:越南难民抵达马来西亚Pulau Bidong难民营 (Source: Canadian  Encyclopedia)

图片3: 杜鲁多总理欢迎「印度支那难民特定方案」最后一家,前立小女孩于麦马斯特大学 (McMaster University) 获得英国文学博士 (Source: C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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