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柴新火

作者:崔向珍(来稿,中国东营)

 

第一次高考的时候,做梦也不会想到,进英语考场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准考证丢了!我痛哭失声,但是毫无办法,只好壮着胆子混进了考场。

 

开考后十分钟左右,我就被监考老师毫不留情的请了出去。分数出来后,我从一名众人眼里的准大学生变成了一名落榜生。班主任劝我复读,父亲也劝我复读,而我已经傻了,醒着睡着都不相信这个残酷的现实,一天天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窝在家里发呆。

 

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是从斧劈刀削的万丈绝壁上一下子掉进了荆棘满布的谷底。我觉得所有关心和劝慰的话语都带着尖利的芒刺,扎进我的身体,扎进我碎裂的心脏,我开始满村满街的疯跑,母亲默默地跟着我,不敢言语。

 

或许一个人发泄够了,就会自然而然的活过来,我折腾了一个多月后,开始正常吃饭下地干活,就是不愿意跟别人多说一句话。父亲几次试探我,希望我去复读,我不愿意去,我不想看到自己这个曾经的学霸级人物沦落成别人嘲笑的对象。看我铁了心,父亲就不再劝我。

 

突然有一天,父亲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回来,递给我一张表格:“宁啊,乡中学招两名代课教师,我给你要了一个名额。”说真的,父亲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阴沉了多日的心里亮了一角,我早就厌烦了自己和自己所处的环境了,填表走人,住到学校去,反正我也不是乡中学毕业的,没有谁认识我。

 

暑假开学的时候,我去乡中学报到后就开始跟着汤正明老师实习教学。汤老师五十多岁了,总是穿一件打了补丁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戴着一副老式的近视眼镜,让我不自觉的想起私塾先生的样子。

 

听学校的老师讲,他是这个学校里唯一的正牌大学毕业的老师,在青岛读的山东大学,在那个特殊的运动里被发配到了老家教书至今。他的生活很节俭,性格很好,对我们这几个晚辈比较用心。他每天早上,都会黎明即起,去学校的那片庄稼地里吹他那根磨得幽光发亮的竹笛。

 

我不怎么懂音乐,但听他吹得久了,竟然觉得笛子的曲调也是很耐品的。有一天,在麦浪起伏的田地里,汤老师的笛声飘进了我寂寞的耳鼓,宁静、典雅,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请教汤老师,他不急不缓地说:“这是《姑苏行》,曲子里渗透了江南的灵秀,如果我吹得不是这么烂,你肯定能依稀看见隐在晨雾里的亭台楼阁,听见小桥不急不缓流水的声音。”他叹一口气,笑了:“崔老师,你比我的女儿都小,看到你我就想起她的样子。”

 

“她应该早就大学毕业了吧?”我接上老师的话茬。没想到汤老师却是叹了一口气,伤感的说:“她和她的母亲都永远离开了我,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一直以为汤老师过得挺幸福的,看他每天都乐呵呵的,没想到他的内心隐着这么多的伤痛。我不敢再问下去,但是汤老师却明显看出了我内心的疑虑。

 

“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是为自己而活着的,每个人都是构成这个世界的一份子,每个人活着都有他的独一无二的用处,哪怕是一个要饭的叫花子,也能让别人从他的经历中读出一种别样的坚持。”汤老师慢悠悠的对我说:“即使是一把老柴,被岁月的霜雪打湿了,但是有风的吹拂和阳光的照耀,一样可以燃起一团新的火焰,为需要的人们送去一份光明和温暖。”

 

看我眼睛里有了泪光,汤老师笑眯眯的换了个话题:“改天我教你吹笛子怎么样?不收费的!给壶二锅头就行。”

 

笛子我终究是没有学成,不久以后我就告别了父亲一样慈爱的汤老师,重新走进了高中课堂,昼夜苦读。那次高考,我始终想着汤老师说的老柴新火,一点都没有紧张。当我毫无惊喜的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却不争气的哭了。

 

我的汤老师离开我已经快十年了,今天是他的生日,我带了一瓶真正的北京二锅头给他。在这麦香浓郁的日子里,我立在他的墓前,面对着他熟悉的笑脸流下泪来。恍惚中,那一把被无情岁月洗礼的老柴,正在我的眼前燃烧一片无比灿烂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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