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奔金庸」种种

作者:冯湘湘

驚悉殿堂级文坛大师金庸先生不幸离世,巨星陨落,不亦悲乎。本人曾在香港《明报》之「名廓」版写过不少作家、名人专访,也在其影艺版写过专栏,不时在报社偶遇查先生,亦算有缘。

作为女子,绝少有写武侠小说的。然本人移民加国后,除执笔不缀,竟忽发奇想,写下数十万字的长篇武侠小说《剑侠悲情》三部曲,及《东瀛奇侠传》,并荣获香港「皇冠出版社」的「第一届武侠科幻小说大赏」特等奖,由《星岛日报》出版社出版成书,也算是和「武侠」结下一点小渊源。

当然,「奇想」并非忽夷而来,而是受好友温瑞安尤其是金庸先生武侠小说的影响。犹记多年前,首次接触金庸的武侠小说,几乎以命殉之。手捧多部巨著,绝水绝食,不眠不休,全情投入东邪西毒、郭靖黄蓉、金蛇郎君、碧血剑等缤纷奇幻的武侠世界中,不知人间何世、今夕何夕?静夜思之,深感文学殿堂里,无所谓文豪巨匠大师,惟各擅胜场、各领风骚。正如乐坛,不一定乐器之母的钢琴或乐器之王的小提琴,才可登上上帝光环照耀的圣殿。刘天华的「光明行」、「良宵」;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一样令人耳目一新,登堂入室,成为经典。

曾一度不敢於广庭大众中看武侠小说,怕被认为「格调低」,故羞於「尝禁果」,但一旦接触,沉迷至今、永不翻身。且非「偷偷看偷偷望」,而是堂而皇之的看,理直气壮的看。看得血脉喷张、心头狂喜、相见恨晚。恨不得也去「仗三尺剑,管不平事」。去经风沐雨、啸傲江湖。

听说大陆一位名教授非常不屑武侠小说,儿女谁敢携取家中,每本罚大洋百元,以收阻嚇。谁知某天踱进书店,鬼使神差拿起一本查大侠的《天龙八部》,漫不经心掀了几页,结果花了三天时间「打书钉」,以金鸡独立高难度姿势阅毕全书。那种细腻感人的文字,那种悲悯心,那种对人性深刻入木的剖析,加上奇诡曲折的情节,跃然纸上的人物,的确如倪匡先生所说,绝对是空前绝后之作。

回家后,名教授如中「五更迷魂香」,痴痴呆呆,闭目沉思。家人正不知所措,他老人家突一拍桌子叫道:「金庸呀金庸!」妻儿正被唬得一楞一愣,他却「二刻拍案惊奇」叫道:「我真真服了你了!」大伙儿这才松口气。

继金庸之后,自是古龙。温瑞安兄作品更是案头必备。后来民国时的还珠楼主、王度盧、顾明道、平江不肖生,以至台湾一众武侠大、小家通通一网打尽。而东洋之丹下左膳、柴田鍊三郎亦为心头所好。结果,不得不掩卷叹息:「小李飞刀成绝响,人间不见楚留香。」最使人仰天哀嚎的,是有港台评论界精英分子一口咬定:「金庸之后将再无武侠小说。」据说「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情感变化,都被伟大的作家写尽了。」

可怜众迷的最高享受竟被全盘剥夺,你说多令人伤心!

痛定思痛之后,忽地回心一想,自己于传媒工作时,亦常舞文弄墨一番,胡乱涂鸦一些「怪杰」、「外史」之类东西及有病呻吟小品,执笔亦可写写,何不趁此五穷六绝大好时机,借武侠的酒浇自己塊壘。在写武侠小说过程中倾心抛洒自己「一腔热血无处报」的点滴情怀。虽不能如天纵英才,博大精深,以做学问的严谨态度对待武侠小说的查先生那样妙笔生花,(听说大陆不少女孩子看他的小说沉迷过度,竟欲渡海「情奔金庸」。)但小炉小灶也可自成一味。天生我材必有用,各自修为,或有意外惊喜。故决心做当代东施,挥笔效金、古。

金庸小说文字跌宕流畅,语言幽默生动,处处有奇趣,字字透古雅、风韻和气势,已把方块字升华为书艺。情节描绘更具电影感、镜头感、立体感、音乐感。有情有景、有声有色。

《麦迪逊桥之恋》的作者说:「我虽然只花了两个礼拜时间写作,却已花了半个世纪时间构思。」本人当然无暇构思五十年,惟苦心经营、小心着墨倒是极其认真。然又如金庸先生接受访问所说,写武侠小说者,必须是具特殊才能的人。故不经意间,有时反福至心灵、得心应手。博览群书,行万里路(名山大川名城为主)更不消说。至於情节生动多采,文字飘逸有趣,语言轻灵洒脱,人性悲凉扭曲,以及如何提高小说的文学层次,摒弃那些易容、化装、飞来飞去、死而复生及人物太多,情节太多,对话(废话)太多写法和旧式的江湖格局,赋于各种人物鲜明个性,那则极需「神助」了。

自有武侠小说以来,不少作者总爱在「武」和「侠」上大做文章。贯之以武,颂之以侠。有时未免缺乏文学性和人情味。

古龙说: 「武侠小说有时的确写得太荒唐无稽,太鲜血淋漓,却忘了只有「人性」才是每本小说中都不能缺少的。」实在是每个写武侠小说者都应该警觉。

其实,武侠小说有甚么不好?

为甚么偏要贬低其格,流放出「文艺殿堂」?

侠士风流,侠女多情,仗剑走天下,打抱不平,争为武林第一人,再相忘于江湖,何等豪情。

遇上知音,有才情的,还可奏上一曲「笑傲江湖」:「沧海一声笑,幽幽烟雨遥,谁负谁胜天知晓?清风笑,竟惹寂寥,浮沉随浪只记今朝žžžžžž」又是何等豪迈。

曾经深信,武侠小说中的人与事,虽有一点点荒唐一大堆奇幻,但在几千年的中华土地上,一定真箇发生过。君不见「荆轲刺秦王」中的壮士荆轲,梁山伯一百零八条好汉,端的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豪侠人杰。江湖自有容人处,天涯回首情难忘。武侠中多的是痴男怨女,处处有情,这也是不喜打打杀杀的人,往往也手捧一本武侠日读夜读之故。

看武侠小说不分名家不名家,只要好看的就看,当然,首选是金庸,也有古龙、温瑞安、王度盧、还珠楼主等,总之不同风格、兼收并蓄。

报上也有刊载一些杂家的武侠小说,但左看右看,总觉不是那回事,聊胜于无而已。

武侠小说的形式,正好揭示人性中一种基本的矛盾冲突,即「铁血」与「柔情」的冲突,并将这种冲突用令人怵目驚心的形式表现出来。这种「英雄血」与「儿女情」,常以最不可调和的悲剧形式出现。(如爱上仇人女儿)。而「柔情」最终战胜「英雄」。故有「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说,以英雄之「柔情」获取美人芳心,而国仇家恨又不知如何解决,最后有张无忌、赵敏式的爱情至上、终成眷属。也有「甘十九妹」式先报大仇再自杀殉情的悲剧。在在使人叹息。

实际上,生命的真面目正是如此。命运支配人生。英雄亦无法抗拒。世事多舛,非人力能挽,所以读者固喜大团圆结局,但现实又是如此无奈,能于悲剧氛围中,写出侠之「情」和侠之「风流」, 满腔激情既能感动自己又能感动大众,那就已经谢天谢地谢太阳了,又岂能轻言「圆」与「全」。

金庸的多部小说皆有情有义,具镜头感立体感,像一幕一幕电影在你面前放映。人物形象鲜明,文字充满灵性和飘逸的动感,阅之有一种荡气回肠的凄美,还有对人性的刻划,更是入木三分,如燕赵悲歌的慷慨之士萧峰,深情狂放的杨过,诚实质朴的郭靖,英雄气短、优柔寡断的张无忌,不拘小节的令狐冲等,皆令人留下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金庸写人物喜欢侧写,或由第三者口中渲染带出,笔法高明,有时则「闻其声不见其人」,有种悬疑性吸引力。「天龙八部」中:「žžžžžž各人屏息凝神,又过了一顿饭时分,忽听得东边有个女子的声音唱到:[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歌声柔媚婉转,幽婉凄切。

那声音唱完一曲,立时转作男声,说到: [啊哟卿家,寡人久未见你,甚是思念žžžžžž]虚竹等少林僧不熟世务,不知那人忽男忽女,在捣什么鬼,只是听得心下不胜凄楚。」紧接着,包不同出来搅局,大叫「安禄山是也!兀那唐明皇李隆基,你这糊涂皇帝,快快把杨玉环交了出来!」於是「外面那人哭声立止,[啊]的一声呼叫,似乎大吃一驚。顷刻之间,四下里又是万籁无声」。这是我常重複欣赏的一章,其意境及描写手法之佳妙,无人可及。

后段以最富戏剧性的李傀儡引出「函谷八友」。声情并茂、引人入胜,而李傀儡似幻似虚、生动悬疑。包不同的搅局,倍添趣味。文字更可看出金庸书艺般功力。读者似乎置身其中,如见其人,如闻其声。此般描写,全书处处,有谁不佩服、倾倒查先生神笔之下呢!

《天龙八部》一书,阅毕常令人陷入凄迷低迴之境,悲叹命运弄人,人生无奈之至。

司马迁在《史记》中已塑造了许多侠士,如豫让、郭解、朱家,至唐宋传奇中有红拂女、虬髯客。《水浒传》更是一本宣扬侠义精神的古典小说。石玉昆的《三侠五义》以生动妙笔写出白玉堂、展昭等多个武艺高强、令人印象深刻的侠客。「沧海横流,才显英雄本色」,在中国这个芸芸众生的複杂社会,正是产生大侠的有利土地。

金庸、古龙奇峰一出,武侠小说即登上文学殿堂。当今之世,有谁还能斥武侠为闲书,有谁能否认金庸小说不是伟大的文学作品。

无论万千命途多舛的人面目模糊被岁月抛在后头,多少帝王将相淹没史籍间。一生功名尘与土,能永留于世的,只有文字,只有历久不衰、受读者倾心喜爱的文学精品。

啊,在浩瀚的文学圣殿上,阅尽人间春,还有甚么比得上一代宗师金庸呢!

 

图片 1:年轻时的金庸  (图片来源:浙江大学)

图片 2:武侠小说作家金庸

Leave a Reply

avatar
wpDiscuz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