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囚徒与爱之回声》(电 影 剧 本)(13)

 

作者: 俞明德

 

7号牢房。灰墙刷上大幅标语:

打倒王、张、江、姚四人帮反党集团。

老看守领着郑副分队长(此时升任副大队长)和陈组长(现为分队长),接黄河迷出狱。

送给黄河迷一束名贵的山茶花:高约两米,枝条上同时开着洁白、粉红、水红等颜色的花朵,每朵花均有120个花瓣!

陈分队长即吟出了王十朋咏山茶花的诗:

道人赠我岁寒种

不是寻常女儿花

郑副大队长:是呀,这不是寻常女儿花。山茶花的花语是战斗。司马,你顽强抗争的精神就像这一枝争奇斗艳的山茶呀!

陈分队长:司马,你受委屈了,你彻底平反了!

郑副大队长:欢迎你回队上工作!

黄河迷热泪盈眶,趴在木箱上,于一张横格纸上写下:

[画外音:

感谢党中央。第二次生命不属于我个人。随时听从党召唤,为四化建设倾注全部心血。

一辆吉普车把黄河迷载往市郊地质大队部驻地。

黄河迷被用担架床抬下来,抬向他原先住的宿舍。屋里尽是蜘蛛网和灰尘。黄河迷从担架上爬向床铺底下,费力拉出一个装肥皂过的木箱,从杂乱书中找出一张日文版的世界历史地图,查看了古代亚述国的确切年代,这是他在牢房中写《人类历史钢要》时一直想不出来的问题。出狱第一天便顺利解决了。他似小孩子般笑了。他的脸色仍是苍白的,双腿依然是萎缩的。

他瞥见虹书记的爱人,于门外欲进又止。有人悄悄告诉他,虹书记于文革后期不堪忍受批斗与肉体之苦,在矿区后山的树上上吊自杀了。黄河迷爬向门外,对赶上前的虹书记的爱人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现时,要朝前看。

虹书记爱人抱住他骨瘦如柴的腿,泪水掉落说:司马好兄弟!

黄河迷被抬进医院检查、治疗、打针、吃药。人们不断来探望。他的双腿渐渐伸开。他在护士搀扶下,柱拐棍走路。他甩掉拐棍,迈出小步。

 

十一

 

古河村,黄河迷的老屋。

瘫痪在床的阿嬷失去大半记忆,拿手抠出粪便,往墙上乱涂乱抹。进门的黄河迷妈见了,过来轻轻打她的手,见老人哭了,又哄她。

阿嬷睁大失神而浑浊的眼睛突然说:吾仔,你打我……你打我做甚么?

老妈妈惊讶地说:你认得我吗?

阿嬷:你是阿狗仔“阿哥”,你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你!你干嘛不来看我?……

老妈妈不禁热泪盈眶。[旁白:近年,随着形势变化与发展,解放前从大陆去台湾的原国民党老兵陆续有人悄悄取道香港、澳门及日本、东南亚等一些国家回大陆探亲。黄河迷妈妈向本乡一位从台湾基隆返回的老兵打听,惊悉自己夫君还活着,只是日子艰难,年老多病,至今仍孤身一人(去台湾后一直没有结婚)无脸回大陆见亲人。她给夫君托去一封家信,诉说病重的婆婆惦念着他,巴望着他早早归来……前些日,夫君托人捎回一封信和一笔钱。信里说自己准备动身回大陆,希望在老母有生之年母子得以重逢……

老妈妈:阿狗仔“阿哥”写信来,明后天就回家看你,你可要挺住呀!

阿嬷:(突然睁大眼睛,如梦乍醒)明后天阿狗仔“阿哥”就回家了,啊啊……你别骗我!……

老妈妈:我哪次骗你了?

[阿嬷点点头,微微笑了。低着头却打瞌睡了,像在进入梦乡。

一天夜里,阿嬷逝世。

灵柩摆放在集体厝中间厅堂。

第三天中午,风尘仆仆、绕道日本回来的黄河迷之父,在路口一听噩耗,大叫一声,手中的小行李皮箱掉地上,身子一软,坐在地上大恸。他嘴里喊着:“娘呀,吾是不孝之人……”一路上爬着、哭着到了灵堂,跪在灵柩边,双手拍打着已经钉上的棺木板。

见此情景,众乡亲见了无不悲戚掉泪。

黄河迷之母扶起久别重逢、两鬃斑白的夫君,痛苦万分,相对无言。

双腿萎缩像两根黄麻杆的黄河迷,于病床上倒卧着看一本黄河发育史的书。

手臂都挽黑纱的黄河迷之父母来探望儿子。父子俩抱头大哭。

 

十二

 

黄河迷回到故乡——古河村。老妈妈和乡亲们在桥头榕树下,迎接他。黄河迷拆一封家父台湾基隆寄来的信,皱起眉头——父不幸得了癌症——他对老妈妈欲言又止。

地质部长来南方某省视察地质工作时,特地驱车来古河村探视黄河迷。

地质部长:黄河迷同志,国家需要你这样有抱负、有志气、献身科学、顽强不屈的地质工作者。现在我们想让去北戴河地质部办的疗养院疗养一段时间,你愿意去吗?

黄河迷:我愿意。谢谢部长。

北戴河。黄河迷于海边游泳。黄河迷在院内花园打太极拳。

古河村。入夜,黄河迷家中,乡亲们聚坐于煤油灯前。人们的目光一会儿落在一位满皱纹的老农妇身上,一会儿落在大病初愈的病人身上,这就是黄河迷母子俩。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啧啧,阿狗仔这回补发近万元工资,可叫怎么花呀!”

“怎么花?我有个好主意,盖房吧!全村人都起了厝,连东头没本事的阿牛、阿猪都把柱子竖起来,我说阿狗仔,你家前面分着一块空地,何不花上三千四千,盖个三厢四厢楼!”

“哎呀阿狗仔,你别听她二婶唠叨!如今兴发家致富,单位又准你在家休养一年半载,反正也闲着,依我说,何不如拿四千五千和西屋的阿二合伙买辆卡车,跑运输,赚大钱!昨天我还听说阿二合资缺一股呢!”

“错错错!依我看,老婶子,你阿狗仔平了反伸了冤,名声有了,钱有了,就少个媳妇,还不赶快替他再成个家?”

“是咧是咧,阿狗仔今年都50岁了吧!天杀的姚小丽,那么昧良心!”

“嗨,还提那干嘛!我说正经的,阿狗仔,对面村那位婶娘仔,包你中意;就是那天送磨菇给你吃的婶娘仔。挑个日子成亲吧!我们老太婆也有嘴福,喝几杯喜酒罗!”

老妈妈笑着,由乡亲们说着、逗着。

黄河迷也是抿着嘴笑。当说到姚小丽时,原本想插话解释,但见个个都是“快嘴李翠莲”,也就把话咽回去。

当人们议论告一段落时,黄河迷表态了,他对母亲说:妈,我想去黄河再跑一趟,这趟要跑完,看看黄河到底由哪儿流出,干嘛泥沙那么多,有什么办法能根治。

老妈妈疑惑不解。黄河迷又说:去黄河全程考察这是我读大学时就有的愿望。妈,你就让我再去一趟吧!

老妈妈看了看瘦骨嶙峋的儿子,不知是点头抑或是摇头。

众乡亲听了大惊失色,有几个年轻人嚎叫起来:

“阿狗仔,你真地要把钱花在考察黄河上?”

“阿狗仔,你还要走路去黄河?去,这得花多长时间?”

黄河迷笑笑:一年,也许顺利,不要一年。

黄河迷整装出发。老妈妈和乡亲们到村头送行。送过古榕,送过小桥,送到田埂路。

黄河迷走远了。他回头张望。老妈妈向他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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