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下的童年

作者:张坤(来稿,中国安徽)

春来大地复苏,景象一新,特地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日带孩子去植物园踏青。散步时偶然抬头,猛然间看见前面一棵高高的榆树上,开满了翠绿的小花,一团团,一簇簇,绿成一片,久违的榆钱儿饱满地挂满树枝,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望着那一嘟噜、一嘟噜的榆钱随风摇曳,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

小时候我们村里栽有好多榆树,它们长在房前、屋后、河边、田野的沟沟坎坎。“水绕陂田竹绕篱,榆钱落尽槿花稀”,每读到这两句诗时,眼前一片安详田园风光,清明前后,百花盛开之时,榆树枝条开始泛青着绿,树枝上开始结满小苞蕾,等待春雨沐浴,苞蕾展开后即是清新雅致的榆钱花,榆树的树干挺而直,笔直树干撑起庞大的枝头,强劲有力的根深深扎入泥土中,牢牢站稳在土地之上,不畏严寒,不惧风雨,傲然万物之间,独自花开花谢,年轮递增!

那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捋榆钱儿。榆钱是由无数个绿的圆片组成,那无数个小圆片紧紧地抱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绿色的小花。小圆片的四周薄薄的,中间有一点厚,绿绿的圆圆的榆钱儿,像一个刚刚满月的胖娃娃,而中间凸起处,用指甲轻轻地剥开,才发现这里面原来住着榆树的种子,它宛若母亲怀里的婴儿,静候着待产的时日。那时笨的要命,不会爬树,那高大的榆树对我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瘦小的我站在树下仰望一撸撸、一串串鲜嫩的榆钱。微风吹过,清香略甜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那碧绿的榆钱像一层层、一片片铜钱吊在枝条,吸引着我们的眼球,诱惑着我们的小馋虫。小伙伴们像猴子一样双手抱树干,两腿交叉麻利地爬到树上。我总羡慕他们灵活的身手,他们也教我爬树,可我始终没学会。他们在树上先捋一把榆钱放在嘴里美美地嚼起来,然后掰一些给我扔下来,也让我尝了鲜。呀,可真甜真香!不待把捋来的榆钱拿回家,便已吃了个半饱。

带着捋好的榆钱回家,这回要轮着母亲忙碌了。母亲要把榆钱儿放进簸箕里,挑去混进的树枝、大一些的榆叶儿、小虫儿什么的,再反复淘洗干净,掺上玉米面,黄豆面,花椒粉,盐,和成面团,蒸一大锅榆钱儿窝窝,如果箅子上放满了,还有剩余的面,就沿铁锅贴一些饼子,等蒸熟了饼子背面会烙得一层黄黄酥酥的“锅巴”,那是我的最爱。榆钱儿窝窝吃起来,有点粘,又有些滑,微甜。榆钱儿还有一种吃法,对我们小孩子有足够的诱惑力,那就是把它加工成“芝麻盐儿”。榆钱儿茂盛时节,全村的人都会摘食的,不管是爬树摘,还是用竹竿绑上镰刀割,但总有一些摘不到,那些逃脱的翠绿的榆钱儿就会慢慢老了,变成淡黄色随风飘落到地上,又被风吹成东一片西一片的,这时,大人们就拿着笤帚扫起来,带回家,捡去树枝树叶、小土坷垃,用簸箕簸干净,放在太阳下暴晒至酥脆,再在铁锅里翻炒一下,晾凉,用擀面杖压碎,掺上盐和花椒粉,馋得小孩流口水的“芝麻盐”就做好了!每当这时,我都会比平时多吃一些饭下肚。

小时候农村种的榆树很多,榆树是农村的有功之树,更是古代最具救荒功能的树种,又被称为“活命树”。榆树的皮、根、叶、花均可食用,荒年可以当粮吃,青黄不接的春荒之际,榆树的价值便突出了。明李时珍《本草纲目》称:“荒岁,农人取皮为粉,食之当粮,不损人。”北宋嘉祐年间,“丰沛(江苏徐州一带)人缺食多用之”,度过了灾荒。 明朱橚《救荒本草》记载了榆树“救饥”之法:“采肥嫩榆叶炸熟,水浸淘净,油盐调食。其榆钱煮糜羹食佳,今人多睡。或焯过晒干备用,或为酱皆可食。榆皮刮去其上,干燥邹涩者,取中间软嫩之皮锉碎晒干、炒焙极干捣磨为面,拌糠干草末蒸食,取其滑泽易食。”《救荒本草》还特别提了一下:“又云榆皮与檀皮为末服之,令人不饥,根皮亦可晒干捣磨为面,作饼食之。”其实,先秦时人们已发现了榆树的救荒功能。《神农本草经》称,榆树皮“久服轻身不饥”,将之与“槐实”“枸杞”等,同列为“上品”。因为榆树有这些特殊用途,所以古时家家不忘栽上几棵榆树。东晋辞官归隐的陶渊明,在院中便栽植了榆树,他在《归园田居·其一》中说:“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榆树也是农村的吉祥之树,古人对榆树的名称也很在意。榆树的果实(种子)榆荚,俗称“榆钱儿”,明李时珍《本草纲目·木二》“榆”条释称:“其木甚高大,未生叶时,枝条间先生榆荚。形状似钱而小,色白成串,俗呼‘榆钱’。”“榆钱”谐音“余钱”,古人栽植榆树,也有讨口彩的意思,即所谓“阳宅背后栽榆树,铜钱串串必主富。” 当然,古人特别喜欢榆树还有别的原因。古人认为榆树可辟邪,有“宅后有榆,百鬼迁移”的迷信说法。明文震亨《长物志》则另有理解:“槐榆宜植门庭,极扉绿映,真如翠幄。”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日子在不经意间从指间滑过,当初的孩童如今已成半大老汉,时光带走了我的青春年华,也带走了我对无数往事的记忆。不过在我心中,在故乡的影像里,家乡的那一棵棵老榆树还牢牢地记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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