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主义(之四)

之四:张二丙子和吴教授的交集

论经历,张二丙子和吴教授没有一星半点的关联。张二丙子在小学念到三年的时候,赶上了文革,随后就在社会游荡没有再回到学校,后来顶工到了大学的附属工厂学徒钳工。吴教授在上海念完大学后到苏联留学,拿了一个副博士学位回国,被分配到北方这所大学。论学问,张二丙子最拿手的是背小九九,而吴教授做的学问是给偏微分方程寻找解析解。这二个学问分叉十分遥远。

由于张二丙子和吴教授同时住在这个楼道里, 而且,还由于张二丙子和薛主席亲近,薛主席和吴教授文革时结下梁子,这些年来一直处于外亲内疏状态,这样,张二丙子只能和薛主席亲近,不能和吴教授亲近,和吴教授只能外亲内疏。所以,张二丙子和吴教授就扯上了这种外亲内疏的关系。张二丙子跟随着薛主席专门挑吴教授的刺。

一天上午,吴教授心生无名之火和薛主席发生了争执。当天午休时,张二丙子一只手拿着锅铲子另一只手拎着饭盆,在楼道示威喊口号。从楼道东头示威到西头,再掉头回来接着示威抗议吴教授。喊的口号只有二个,一个是“打倒吴教授!”,另外一个是“谁不打倒吴教授就日他八辈祖宗!”喊 完一句再用锅铲子敲一下饭盆,给口号附加上一个音频惊叹号。

这时,吴教授正在屋里睡午觉,听到这个口号很不舒服,不是口号声搅了他的午觉,而是吴教授认为这个口号纯属栽陷。即使打倒也不能不冠予罪名,喊个名字直接就给打到了。吴教授不是当权派,更不是走资派,也不是反动学术权威,怎么就能直接给打倒了呢。吴教授想到这就翻身起床,开门出去,在楼道堵住了张二丙子。吴教授试图先指出张二丙子口号的毛病,再进一步施加道理开导他。

吴教授首先就说:“你这么喊口号有问题…”

张二丙子没容吴教授说出个究竟所以然来,立刻吼道,“你还亲自送上门了!”

张二丙子冲前一步,扬手抡起了锅铲子。吴教授见势立马后撤,刚一闪身,一条腿就被别在楼道厨桌的桌腿上,接着,桌腿带动着厨桌呈侧向运动状态倾塌,随即,稀里哗啦伴随着一声又一声闷响,厨桌上面立着的那些酱油瓶子茴香罐子盐瓶子醋瓶子竹皮暖水瓶接连滚落下来,即刻,厨桌又撞歪了灶台,灶台上面半锅刚炼好的猪油还冒着热气就被反扣了下去。吴教授别住的那条腿刚脱离和桌腿的纠缠,紧接着,脚又踩上了扣在地上的那一摊冒着热气的猪油,这就使得吴教授一时失去了主观意识,没能控制住滑动惯性,就势摔了个大前趴子,嘴唇紧贴着楼道冰冷的黑泥巴色调的水泥地面,眼镜被甩了出去,等吴教授的手掌终于摸到了眼镜时,眼镜的一条腿已经断成了二截。

吴教授没有被张二丙子打倒,却自己完成了一个打倒的过程。张二丙子当时也没有打算抡着锅铲子朝着吴教授的头部或者肩部或者胸部砸过去。他知道像吴教授这种人,吓唬一下也就算了,没想到给弄成了这样。这就出现了完全意外的结局,张二丙子喊口号竟然全盘落到了实处,没动手就打倒了吴教授。吴教授自己摔了自己一个前趴子从而避免了被张二丙子打倒。可能双方对这个结局还都能接受,各自就没有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其实,当时吴教授只是想后撤转身小跑,尽快撤离现场了事。没想到在张二丙子的双眼直视下摔成这样,让吴教授感觉颜面失尽。尤其是眼镜腿被摔断,让吴教授心疼了一个多星期。若在平时,凭着吴教授对楼道地形的熟悉程度,是不会出事的。楼道里张家的酸菜缸李家的白菜堆孙家的咸菜坛子刘家的鸡笼子相距几尺远,散发出了多少种不同的嗅觉气味,甚至刘家养的那几只鸡什么时候下蛋下几只蛋吴教授都了如指掌。吴教授生活在这有30多个年头了,每天走过那昏暗狭窄的楼道从来没有被碰着伴着磕着。和张二丙子的这场遭遇,竟然会出现这种失常状况。究其原因,一是由于当时吴教授血压窜升导致眼神跟不上,反应能力没有得到及时发挥;二是楼道空间过于窄小,不适合前进后退左旋右转这种遭遇性交锋。

这些都是30多年前的故事了。我猜想,他们的这些主义都已经消失了。吴教授、薛主席、张二丙子先后搬家了,脱离了那个楼道,这些主义的根也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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