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 

作者:曹庆五 (来稿,中国青岛)

人的一生离不开形形色色的车轮子,婴儿车、自行车、公共汽车、私家车、高铁、轮椅等等都是一出舞台剧中不同场次的道具,无论剧情精彩还是平庸。

小儿尚在娘胎的时候我就为他预备好了童车:铝合金的骨架,柔软、精致的婴儿床悬吊其中,顶上带着遮阳棚,又轻便又结实,且收放自如。很快,和其他的小家伙一样,家里的环境慢慢地无法满足其好奇心了,孩子需要更广阔的世界。一到了外面,他就变得听话、安静,所有的寻常事物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汽车、花草、动物、海浪,甚至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广告牌等等,一切都成了他的养分。

孩子坐上童车,童车就是他的腿,大大地扩大了他的视野,是他一切初级感知的延伸,因此,只要条件允许,我和他妈总喜欢推着他四处走。也多亏了这辆车子,小儿自幼异常胖大,抱起来相当吃力,童车的功效越发体现出来。

上初中的时候儿子的个头就窜到一米九,而他奶奶却因腿部手术不得不坐上了轮椅,之后三年,老人家便常以轮椅为伴,虽然轮椅也成了母亲的腿,但轮椅却把她的世界变得很小很小。对于一个走遍五大洲、喜欢旅行的人来说,受制于轮椅无疑是件极其痛苦的事。

懂事的儿子抽空推着奶奶外出活动,为普通人设计的轮椅相对与一米九以上的身高,实在是矮点了,到现在我仍记得他佝偻着身子推轮椅的姿态,很认真,但看起来又挺别扭,当然了,更多的时候还是我们兄弟姐妹推着老人家外出,不管怎样,老人家也算有福,晚年享受到孙子的孝心。

一天,我照例推着老人家在海边晒太阳,一位年轻的妈妈推着一辆婴儿车从我们身旁经过,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也许是触动了老人家的某根神经,母亲对我讲起了当年她的一段推车经历: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母亲推着一辆老式童车从幼儿园接我俩哥哥回家。那辆车通身用藤子编成,里面能装下两个孩子,相向而坐,中间还有一个凸起的小桌。从齐东路的最高处到龙山路下端,一路全是大下坡,妈妈把事先带去的雨布蒙在童车上,自己穿着雨衣,两手紧握把手,一路飞奔而下,两个小哥哥坐在里面兴奋异常,他们扯开雨布,享受着母亲给他们带来的风驰电掣般的感觉,手舞足蹈,兴奋得哇哇乱叫。第二天,有位邻居大妈好心地对母亲说:可不得了啊,王大姑娘(有些邻居这样称呼当年的母亲),孩子那么小,路那么滑,万一摔着了可不是小事。母亲有些自豪地对我说,那时候年轻,不知道轻重,那辆破车跑散了架都可能。

我记起了50多年前的那辆童车,用今天的眼光看,既原始,又笨重,但在当时还算珍稀之物。妈妈的话仿佛是一种提示,使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还有我的哥哥姐姐们也是坐过童车的,当初不也是爸妈一个个把我们推大的吗?只是年龄太小,没有记忆而已。

老人家的银发迎着微风抖动着,在阳光的无情照射下显得特别刺眼,望着来日无多、病痛加身的妈妈,心里又涌上一阵难过。

直到现在,一看到有人用轮椅推着老人,便忍不住地想:老人有多大岁数了?然后再仔细端详推车人和坐车人,长得像不像?推车的是儿子还是女婿?是女儿还是媳妇?或许是保姆?如此这般地胡乱猜上一通。

人的一生离不开形形色色的车轮子,婴儿车、自行车、公共汽车、私家车、高铁、轮椅等等都是一出舞台剧中不同场次的道具,甚至是离不开的道具,而无论剧情精彩还是平庸。

世界上有不少宗教都有轮回之说。在中国,佛教的转世理论很多人深信不已,至于到底有无来生、有无来世,那是佛祖的事,人们能看到的轮回是,小时候爸爸妈妈推着我们,成家立业后我们推着孩子,当爸爸妈妈衰老的时候,我们再推着爸爸妈妈,不管你曾拥有过多少豪华轿车,一辆、还是十几辆,最终的结局都是回归到轮椅。

相比较佛教转世轮回之说,人人都去磕长头,花上几年、几十年的功夫去五体投地、吃斋念经,中国古人所提倡的仁、爱、忠、孝以及孔子所说的“慎终追远”似乎更有人情味,对于普通人众也更靠谱些。中国人有着祭祀先祖的传统,其实就是不忘老一辈的恩德,让老辈的恩德泽及后代。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先祖”,我们拿什么去庇佑我们的子孙呢?那就要趁有生之年多做些有益于子孙、有益于社会的善事,并让子孙以我们为榜样,将这种美德一代一代、周而复始地传下去,这种看得见的轮回是不是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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