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外遥感畢業30年

作者:星学(来稿,多伦多)

 

大學畢業整好30年了。為缅怀這特殊時節,母校任教的班友統籌了纪念會。惜我未能參加,蓋因數月前歸故里謁父靈慰老母、透支了年假。不過還是通過電郵往來參與点紀念簿工作,權當以文代身蒞臨了。

籌備製作的水晶鏡框,内鑲每位同學當年與現今的玉照各一張,映像卅年風刀雪劍把各人雕鑿成啥樣。其旁要配金句,要我草擬。我寫了“篳路藍縷,春華秋實”,他们覺得上聯有些深奧,可否通俗點。我遂改作“流金歲月,春華秋實”。這囘得到了認可。

再就是原拟的徵集大家舊照與全家福,亦需解説配詞。我找出幾張珍藏的黑白老照片附囘,是與學友在校苑、田徑場、附屬醫院、實習基地等處的留影,籌委驚呼難得首見。因爲七十年代末,相機尚屬於一大奢侈品,慾青春不留白的只能去相舘,裝姿作勢拍攝一些刻板的“標準照”、肖像之類的,生活中的隨意照少之又少。這些30年後從舊篋中翻出來的“古董”“寫真”,尤爲金貴。又尋得其時塗鴉的幾首旧体詩一併寄上,作爲注腳,較之現題的新詞更具“歷史意義”。

後來盛會如期舉行,大學對這樁事不乏重視。我從校报傳過來的照片和信息,以及家姊拍得紀念冊部分縱觀,搞得蠻隆重的,約有2/3的校友参加了。仔細端詳著相片,有的夥計尚可辨認出,有的根本對不起來了。對觀畢業集體照,儘管是黑白的、放大看時清晰度不佳,可眾人個個清瘦俊秀,透著颯爽英氣;如今的與會者合影,雖为彩色高像素擴大時也不虛,卻映著謝頂、染髮,發福體態皺褶臉,真是昔人俱還在,但遠非彼時,叫人傷感岁月的無情,風化蠶食著每一位。常處一起慢慢變老尚不覺得,久違未謀面者猛覷不啻是生發了陡衰突變,備覺蒼涼。

這次的聚會尚安排了參觀新老校園與附屬醫院等,我忆起自己當住院大夫時,在病房两次碰見過由院長或科主任帶著的一隊人馬,前輩們回到曾實習的科室轉悠,念故懷舊,系他們各自屆別的畢業周年會内容之一。當時我瞅着這些腦滿頂禿步態四方的老學究,心生著對學術權威的敬意。一轉眼工夫就輪到了我侪成了“老朽”故技重演,時光荏苒日头底下無新事。

其实我是一个“老青醫”:不僅負笈修行本科加研究生8载、从业执教10年在此,更是呱呱墜地在它的產房,長大在校苑!只緣爺娘是雙職工,我當之無愧它的“醫二代”。家父係醫學院建置後的首届科班、“黄埔一期”,1952年畢業留校任教。正好30年后作爲恢復高考後的頭批學子我師出同門,巧成現代版“上陣須靠父子兵”。原本今夏能慶賀高堂從醫一甲子,孰料老人家溘逝,門生們謹以長文在校報吊唁補遺。

而我本人離校出洋今已廿余年,其間輾轉遊學於歐美诸國。每次囘鄉探親之餘,總會悄然潜身校園附院,瞧瞧那熟悉的一草一木,看看那處處惊艳的月新年異。這裡是我長成立業之地,汩淌过童年美憶的淙淙溪流,灑下過青春激情的汗河,回蕩過華麗轉身入海流的大音希聲。徜徉著的我,不想驚動故舊師友,生怕招呼寒喧攪了俯拾當年的璞趣實味;也不欲觥籌交错同學筵樂,唯恐歲月的流逝磨滅了起初的質樸情愫,還是將這最初的原汁深深定格、釀藏在心井,方才醇芳唯美、沁著原味。

遙念今番這同學會,或已不及十年前的風光了,那時春風得意“彈冠相慶”,個個均是大師級正當午的“白骨精”。如今日臻強弩之末,有的業已賦閒或臨屆退休,未免淡發著一縷惺惺相惜。也極可能是本年級所辦的末屆大型聚會了,再過十年廿載,事主們均人老珠黃、耄耋衰退,不再有心境與體力搞大規模聯誼。那首原先唱響的“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现吭之已缺了當年的豪迈氣勢,遑論下一輪廿年後呢。

回顧這30年間自己在事業上究竟弄了點啥,不少的著述見諸于核心期刊的頭版頭條,得過些省市級科技獎,入錄《中國當代科學家與發明家大辭典》、省專業技術拔尖人才,享受國務院頒的政府特殊津貼。獲了市十大傑出青年、省八十年代優秀畢業生等。出国后曾在德國科隆大學、英國威爾士大學、美國新澤西醫科大學、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等附院工作過,還接邀過另些聘約而婉棄了,像以色列希伯萊大學、美國克利夫蘭國際醫學中心、法國圖爾大學醫院、加國卡爾加利大學等。當然还是发表論文嘍,但已沒了當初在國内付梓時的那種興奮。外國沒有恁多的評獎、鑑定,人材多如牛毛,舉世的尖子都擠來G8的象牙塔中爭競,天才驕子像雨滴落在旱地悄然無息,聲名業績早已悄然化作了掙錢吃飯的實際,旨在謀生。“成功”的定義也從單純的事業利祿轉移到了家庭親情上,士大夫博取功名之心淡化了很多。

故此對浪得的那點洋虚名亦就點到爲止:被收進英國劍橋《國際人物傳記辭典》、紐約科學院會員、獲美國傳記學院提名1988“年度人物”等。如今的我瞧著這些證書等不過是歷史的小小符號罷了,提示著曾經擁有卻不復激动自得,感觸的反是历史上頂尖財智雙擁的所羅門王曾嘆息的:虛空的虛空。

捋順著自己這卅年河東與河西的足跡,滾滾心潮化作若沫文字、涓涓淌流出筆尖,追昔曾經滄海“絢爛致極”的海内崢嶸歲月,撫今雄關漫道“趨於平淡”的異域水深無波,就當以水代酒,遙致故里母校那曾經襄助過我的,算是新枝嫩葉對老幹盤根的感念。

思量今生能有幾个三十年?放眼人生的余程,不管還能飛多高躍多遠,我将持守初衷,不懈怠所恰逢的穿越般的陡變时代,繼以新的小成与文思,用餘燼之薪火續暖這社會、造福人間。沒有人能预知何時上帝收回各人口中的三寸之氣,只要活著就當盡力行善濟世。魂魄是永不消逝的,心靈的熟果永不凋謝,“再過若干年”將在天庭“我們來相會”,又可續地上“年輕的朋友們”曾擁的友誼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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