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羅馬的帝國大道上

作者:曹庆学

不論是年少時學史地課,還是常挂嘴邊的口頭禪“條條大路通羅馬”,我很早就理性認知了羅馬城。它不僅是現今意大利的首都,更是千古以先橫跨歐亞非泱泱大國的赫赫京畿,激惹得歷朝列強豪傑野心勃勃,躍躍慾圖比肩趕超、繼為新日不落王朝而載譽史冊;也吸引著無數後人折腰朝覲,親睹古文化搖籃的蛛絲馬跡、實感人類社會發展的步履留痕。

而我第一次感性認識它,是通過的八十年代才在大陸開禁上映的好萊塢電影《羅馬假日》。名城的主要景點隨著曲折情節盡現於銀幕中,激起閉關久矣眼界乍開的國内觀衆驚訝嚮往。九十年代初姐夫出差意大利,拍囘來些珍貴彩照,我倏地覺得它離著赤縣普通人家不太遙遠了。終有一天自己也飛到了它的腳下,瞻仰親謁那凝重厚實、光芒四射的古都風情。

坐進日遊觀光車裡,當地導遊以重口音的英語介紹著皇城的由來,開篇自然是那耳熟能詳的傳説:大約2800年前一對被牝狼喂養大的孿生子始建之,後來兄殺弟、自立為王,用自己的諱號“羅馬”命名了城邦。果然我們在市區裡轉悠時可見到母狼奶倆嬰兒的徽記圖騰。由於城建於七座丘陵之間,又別名“七丘之城”。走馬觀花端的是嶺回路轉、高低不平,酷似俺家鄉青島的山形地勢。

訪祖探幽自是從古羅馬廢墟[Foro Romano]開始,我們於遺址雲集的“帝國大道”西面棄車,步入古城區的心臟地帶、真正的“廢都”中。這條寬大筆直的馬路一端銜著舉世聞名的文化遺產鬥獸場,另端接著為慶意大利建國而修的威尼斯廣場紀念堂,體現了古老與現實的聯係、陳與新遙相呼應。這段約兩公里長的濶街,短化抻直了兩千載的蜿蜒綿延,快放重演著文明漸進的漫漫里程。邁步徜徉其上,縱目兩翼的衆多殘跡,宛若在歲月長河的廊橋上憑欄顧盼。

大凡中外古名城,多為兵家必爭之地,皆是在無數次的戰亂焚毀後於舊址上屢建起來的,所以地基新摞舊層層迭壓、埠埠叠高,從最低谷部刨出來的遺骸便是最早的人工痕跡,形成了今日遊人似從山頂俯瞰,居高臨下、錯落跌宕之勢。我又好像是在博覽參閲史卷的浩篇,以石頭筑刻成的無字碑碣,層層頁頁,一覽無餘。都説“羅馬征服了希臘的土地,希臘卻征服了羅馬的頭腦”,確確實實這些遺跡都跟雅典娜神殿的風格相仿無二,短暫的馬其頓帝國風光,被它的取代者給發揚光大了1700年。

下車處迎面的是圖拉真廢墟,係主後107年為了紀念圖拉真大帝征服羅馬尼亞所辟,曾有兩座大型會堂與圖書館等系列,如今僅剩下了些大理石墻柱高矮不一杵立著,有的是經過粘合復原,多是地基臺階、石座殘雕等,括出一個大致輪廓,供人遐想當初三維結構的宏大氣勢。那高約四十米的大紀念圓柱仍巍然完好,柱身環雕著密麻的人物與遠征畫面,為君主歌功頌德,柱頂上有他的銅質雕像。這便是帝國版圖最大、鼎盛時期的賢王所留下的基業。

另邊高處屹立著埃曼紐爾紀念堂,乳白大理石結構,陽光下如玉一般晶瑩玲瓏,中間16根圓柱組成弧形凹面,乍看似教堂的大管風琴。下面平臺當腰躍馬者是統一了意大利的開國元勳艾曼紐爾二世,底下是無名士兵墓,有警衛守護。上下左右的噴泉、立柱、銅雕、石刻等集大成,對稱協調,煞是好看,是爲古城的新地標。

堂左不遠是有“真理之口”的聖母院,門廊間有個張大嘴的人面雕像,傳説扯謊者的手伸進去後會被咬住,可作“測謊儀”。《羅馬假日》中曾有一段相關的描繪,惹人大笑。堂右是著名的威尼斯宮,老式歐陸建築,不咋地壯觀,初時係威尼斯國駐這的使館而名,墨索里尼上臺後擇之爲自己的官邸,經常在宮的陽臺上發表講演和閲兵,使它的名聲廣爲人知。

我們沿著大道朝鬥獸場方向走,不遠就出現了凱撒廣場。這是廢墟中年代最爲久遠的部分,但除了殘墻斷垣、倒地的半截圓柱、依稀模糊的甬徑外,覓不見任何英主的餘輝,遊客僅能憑著豐富的想象力,揣測臆想著那元老院、議事廳、宗廟等的立體間架佈局及其曾經的輝煌神采。獨裁者愷撒在這裡鐵腕結束了羅馬國的共和制,遇刺後其甥孫渥大維謀得王位,剷除政敵坐穩頭把交椅,建立了強悍的中央集權,被元老院賜封為“奥古斯都”[意為“神聖”]。這爺倆開創了弘大統一的穩定局面,有點類似周代文武之道的二王創立了中國最長皇朝的功業,為羅馬帝國其後的200年和平盛世打下了的基礎。此外叫信徒醒目的,正是他頒令人口普查,使聖母瑪麗亞返囘祖籍登記途中於伯利恆生下了耶穌,彌賽亞降世的影響最終讓偌大的宗主國的信仰改變了顔色。

就在這權力機構重地的對面,是平民生活的中心—圖拉真集市。那爿高大的半弧形樓盤遺址猛地看蠻像競技場的,它每層樓道的每個拱門後都曾是一個攤位,共有150多間,先民們在此營銷五花八門的貨品,買賣興隆,反映了其時繁榮交易的百態,堪稱現今Mall或農貿市場的先聲,規模之大問世之早令人驚奇。以仁慈淳樸著稱的圖拉真還常在此禦賜糧食、酒油等物品給黎民百姓,博取人心,故此留名商場。

漫遊在這條大路上,隔不幾步等於就跨越了不同的代溝,幾乎是滄海桑田巨變的一個濃縮剪影。我在一段城墻下駐足:它上面鑲著四幅大地圖,勾勒出不同年份帝國之疆域。從起初台伯河畔的小城邦,經過數百年的鯨吞擴展逐步成爲跨越三大洲、地中海為内湖的超級強國。當時包括各邊陲在内領地的主要街道均連通著京城,“條條大路通羅馬”的成語由此而生,豈是一個“九省通衢”可比擬了得,叫人感佩不已。

對於這史上最偉大的文明古國,以前只是從書本上獲知則個,今親臨目擊了硬岩刻撰成的汗青划痕,内心深爲震撼。風雲人物早已被歲月逝水的浪花淘盡,空餘下碎屑殘渣支離在萋萋草叢,瑟瑟涼風拂過更添幾分隕落的悲愴。粹國偉人不過如斯,怎不叫俗子唏噓慨嘆世間的功名利祿,神馬都是浮雲,虛空的虛空,無非是造物主締結的往復輪回律中的細幼環節,順勢從運而為,像是日光下微光燃燭,循規蹈矩迸出著當有的火花舌苗,蠟盡成灰淚始干,悲而無轍兒。

小憩在路邊長椅上,瞧著曠野上節柱碎墩、破門半壁,殘磚斷梁,橫七竪八在荒涼中,又覺得一絲不太“著調”,納悶西洋人即是這般“保護”文物的?説白了就是順其自然地亮擺著,不加修飾整理,亦不添枝加葉烘托,保持著其出土時原狀。來賓有啥看啥,秀你沒商量。這倒是省心,輕鬆坐收大把銀子進袋,金吸得也忒容易了。且吃這些個爛石陣老本,越陳舊越值錢,沒有窮盡。

轉念之,也沒啥不對勁的,滿符合咱老莊的“無爲而無不為、不治而治”思路。聯想對比國人的處置方式,一些古跡點[包括長城在内],爲開發旅遊而過度修葺抑或重建,好似新布補丁在舊衫上,很不和諧;再插上彩旗獵獵就更失真了,哪還有原本的古色古氣?在專心致志追宗溯源的犀利族看來,不啻畫蛇添足,貂尾狗續,不倫不類而感失望。因此不妨學學老外的法子,這類遺跡考證挖掘出來後就晾在那廂原形展露,省錢省工,還打發較真兒求實者個滿意:見到了廬山真面目。至於那殘缺不全物的立體原貌究竟何樣,任君發揮各自幻覺去揣摩了。一如斷臂維納斯雕塑,今人無論咋設計慾接上脫失的肢體,都有強奸原作之嫌,故乾脆保持雛形,彰顯真跡的囫圇璞美了事。

令我挺意外的是,足下這條大路並非古道,而是出自墨索里尼的衷腸:他主政期間不乏熱心挖掘保護文物,卻又為彪炳一己政績、提升國民士氣,決意將競技場與他住的威尼斯宮直綫連接起來。這一來就把將原來的奧古斯都廣場給埋入了路下,也隔開了現存的墟場於路兩邊。他還飭令拆掉了廢墟附近的一些中世紀屋舍,旨在凸顯上古遺址的份量、達到一目了然之效。結果弄巧成拙,使得老城向新都過渡的中間建築鏈環脫了節,痛失了新陳更替的連續性,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

大路的盡頭就是鬥獸場,這個大劇院高達52米,可容納七萬觀衆,比俺想象的偉岸得多,繞走一圈下來耗時不菲,幾可與北京工人體育場一比高下。如此龐然物即使矗在羅馬現代建筑群中也算大塊頭,而它卻是公元前的傑作,太了不起了。内裡階梯看臺層次等級分明,底下是貴族席,依次往上座價遞減,頂層是女人的站席。場中表演是戰俘奴隸或配軍、後來是遭迫害的基督徒,相互廝殺格鬥或與猛獸赤搏,優勝劣亡。

古羅馬人素好享樂,打到哪兒把浴池、劇院等修到哪兒,但這殺人遊戲實況直播卻忒殘忍了,讓人質疑連凡夫俗婦亦多具虐待變態心理,以欣賞血腥奪命現場取樂。故不難嗅出其某种嗜血稟味,理解其何以能夠殺敗眾國、威攝列邦稱霸恁久。

場旁的空地上還威立著一座雄偉的凱旋門,係羅馬衆多這類石門中的一個,因著它的主人君士坦丁而名氣甚大。該皇帝是第一個皈依耶穌、並把原加取締的宗教立為國教的天子,他後來將帝國的中心東移至土耳其,將現稱伊斯坦布爾的大城命名爲君士坦丁堡、作爲東羅馬的首都,使得帝國延續了長達11個世紀,並成爲東正教的發源地。正是由於基督教的合法化,奠定了西洋的人文基礎,日後極大的影響和領導了整個世界的文明進程,故而君士坦丁大帝功不可沒。

眼前的這個三聯大拱門,雖然壽高1700年,但仍屬諸凱旋門中的年青後生。細看門墻上遍佈羅帝國各個時期的雕刻、戰役場面,有的雕塑還是從別處挪來拼鑲上的,故缺少一氣呵成的整體性。但它卻給了日後打到這裡的拿破侖以啓示,回到巴黎大興土木也建設榮歸門,比這個高大厚一倍多,以示法皇偉業不輸古羅馬王,從而成就了香榭麗舍大道凱旋門,名氣比模板響亮得遠。不啻為天下諸王都慾萬世流芳的心態寫照。

數典民族之林的大國興衰,不論是對社稷進步歷程的影響度,還是幅員廣袤續航力,羅馬帝國當之無愧於首屈一指的寳頂,令後世無不嘆爲觀止。然而,江山易改,任何有形質之物輒難常葆,唯有精神不朽,靈命長存,從來賦上多少希冀於樂園天堂,留下多少故事給後人垂聼,也算是今觀奇古的點滴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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