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峰瑞士鉄力士山  

作者:星学

在加拿大的卡爾加利,我曾征服過“北美的脊梁”落磯山、攀上了班芙的硫磺峰,暑天的巔頂沒有積雪,微風送爽,遠勝當年登岱山而小天下的遼闊視野。

到瑞士的琉森覽勝,我又問鼎了“歐洲的脊梁”阿爾卑斯山、躍上了英格堡的鉄力士峰,伏天卻皚皚冰冠戴頂,冬衣禦寒,飽賞了天外有天風月無邊的境界。

阿爾卑斯山脈橫跨法、德、瑞、奧、意等國,綿延1200公里,最高的勃朗峰為4808米。“佔山為王”的各國歐人靠山吃山,割據開發著這無本萬利的旅遊資源,吸引四海的觀光客。我們是在瑞士的“蜜月之鄉”小住後,打那兒驅車就近登山運動的,僅僅半個鐘頭就到了該國中部的最高峰—鉄力士山[Mount Titlis]麓,來品嘗名岳阿爾卑斯代表性的旖旎風情。

不太像班芙的登山起始處、位於較坦的盆地平川,這裡早早地就開始爬山“躍上蔥蘢四百旋”了,盤山公路峰回道轉,時呈“之”字形蜿蜒曲綫,有幾段緊貼著澗壑甚是險扼,讓人捏著把汗大氣不敢喘。窗外蔥鬱的針葉林筆直躥向天空,展示著高海拔區植物特有的表徵,樹隙間時而掠過一挂曡落的飛瀑,係高山雪頂的融化垂成,催人偶感一種曠世的悲壯蒼涼。

駛進半山腰一個不大的山坳中停下來,小村落名叫英格堡[Engelberg],德語原意“天使堡”。名如其鎮,它秀麗恬靜的猶如世外桃園,開拓先民一定揣測如此仙境大概只配天使擁有、作爲在世歇憩的落腳處故而命名之。自然凡人也想分一杯羹享受這瓊瑤閬苑,遂逐步遷居此生成了這個小莊,晚近隨著遊覽業興起其名益震,原本封閉的幽谷變得敞開世俗起來。

下車伊始,撲面的良辰美景一下子擊中灌醉了眾遊客:那幢幢的精舍別墅依山而建,錯落叠嶂、層次鮮明;座座多白墻紅瓦,棕木鑲邊框,窗沿上擺滿了盆栽花卉,色彩艷麗;宅圍草坪托底,綠樹環繞,遠處有雪帽巒峰陪襯,幾是一幀斑斕絢麗的水彩畫。路邊有條冰川河湍急穿過,濤聲訇訇,翻騰的激流富含礦物質呈鉛灰色,水色與阿爾伯塔冰原大道旁的弓河無異。稍遠處有一個小湖泊清澈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仿佛青毧毯中的一泓靛灣。山水人文在此俱備,得天獨厚,歆羡煞人啦,引得人們忙不停地各方位拍照,將這人間伊甸園景收入相機。

購票排隊進登山纜車場,有一大段空中客車要坐呢,得知登程中將要體會三種不同類型座騎的滋味。眼下候駕的這輛是常見的小包廂式,雙排椅可對坐六人;走馬燈般巡迴著的車子,外殼上塗漆著各個國家的國旗圖案,有如系列“萬國旗”車隊,迎合著世界各地遊客的賓至如歸心理。我們一家包佔了一部車,坐定後悠然離地、倏被提起,開始了徐徐上陞,就瞅著草地和樹梢愈來愈矮去,人輕飄飄的飛天了,好似搭乘慢速的直升機盤旋上騰,先高後低地翻越了兩座山崗,進入叢山腹地,境界大大的開闊,立感景色無垠,囘想起適才在停車場的那番驚艷,不啻是“井蛙觀天”。

突然耳邊傳來陣陣的清脆鈴鐺聲,我們探首朝下觀望,判斷出是從草坡上三三兩兩的牛群中發出的。原來這兒的山民給牲畜的頸項上係上一隻小銅鈴,萬一它們走失了可以根據聲響找到它。這創意別地沒見過,遂成了當地牧業的一道奇特風景綫,響叮噹的牛鈴給遊山的帶來意外悅耳享受。然而若以人心度牛腹,不曉得它會不會因一動脖子就引發噪音刺耳、精神上備受虐待折磨?似乎看來它們蠻能耐受的,並沒被逼成“瘋牛”,故沿用至今,是“牛外漢”俺杞人憂天多慮了,不過卻為驗證中國成語“對牛彈琴”確有道理提供了一個外國佐證。

25分鐘後懸車停靠到第一級站臺,這兒的高度是海拔1800米。那些來此騎山地單車或者長途徒步的,可以在這兒下車展開他們的越野之旅。我們則換搭赤色矩型大廂車繼續吊行,這個憨重的傢伙能夠容納80人,乘客當然都得站著,不像剛才恁地悠閒。啓動後我望著窗外頭上粗粗的鋼纜,感嘆不已:真夠勁道,能承受得住這麽個龐然重物輕快上行。同時慨喟在這冰天雪地絕壁上架設笨重的鋼架索道之難,這便是瑞士人的國術和專利,高山吊纜車譽滿全球,我以前在大陸和美加所乘過的那些無不出自瑞士技術產品。

回首遙眺腳下的村鎮,已變得小巧玲瓏像一簇盆景,那泓碧水微縮成了顆藍寶石嵌在綠茵中。真是一蹴一層樓台、一步一種境界。平視兩廂壁立的那爿遠看高不可及的懸崖峭岩,列在跟前似伸手即可觸摸,揣摩過多遍的它的雄姿細緻原來如斯!再就是那些冰川舌尖融成的溪流,化作瀑布條條綹綹地挂在山間、跌宕著奔向低處。瑞士的水利資源充沛,即是靠這高山落雪和冰川年復一年的積與溶,並成就了全歐的諸多著名江河,灌溉著歐陸大地、養育著芸芸衆生。“活水源頭”或許也是致使瑞士成爲中立國的因素之一吧,畢竟列強鄰邦皆不願“貯水池”落入敵方手中獨佔、被扼制了涸喉,妥協的結果就是都別染指,中庸者能保證各方皆不缺飲水。

尚沒瞧夠怡人的景色呢,我們就到了第二級站臺,一看手錶十幾分鐘已逝去。這裡海拔2428米,等同班芙硫磺山的高度。再換上獨有的藍色圓坨狀大吊車,我們向著頂峰作最後的衝刺。這個大隻佬也是肚濶能裝,載站客80位。奇妙的是它在行進過程中底盤緩緩地回轉,使人原地不動即可環視四周,毋庸鑽空子找縫隙去不同的方位憑窗求景。如此全球首創的旋轉上山載體實在是獨特,大呼過癮中叫我不由地想起了多倫多CN塔頂的迴旋觀景餐廳來,不過那廝轉得極慢,半個時辰才一周;足下的這個速度快,在到達目的地之前能夠轉兩圈,讓人大飽眼福。

此刻窗外的峰壁愈發陡削,且多被冰雪所覆蓋,鋼索的走行越加垂直了,令膽小者的心不免提到了嗓子眼。不時的有雲湧來擋住了視線,如墜霧中啥也看不清。就這麽騰雲駕霧的扶搖盲上,又十幾分鐘後才安抵了末級站臺,先前遠瞅著呈小碉壘式似的橋頭堡,在雲開霧散之際霍然變大迎面而至。我們出得了高臺放眼時,在向嶺一面的大門楣上巨字醒目書寫著:3020米,Titlis。哇,歷時近一個小時,我們終於完成了穿越巍峨阿爾卑斯幾段截然不同地勢風貌的上攀之旅,縱深越上了歐羅巴第一山的雪巔。興奮地深吸著那新鮮的空氣,我們又借著剛才的慣性衝勁,向著兩百米開外的頂點跋涉。

山頂的風甚烈,積雪都不太易存住,多是光溜溜的冰層墊底,實際上是不化的冰川,有些薄點兒的地方則顯露出崢嶸的玄石。我們小心翼翼手腳並用地攀行著,仍時不趔趄滑倒,兒子開心地大笑著,覺得很好玩。打量著有備而來的登山者們,個個都換上了羽絨服或棉衣,高處的確不勝寒,根本感覺不出是在盛夏季節。最後,我們終於站在了至高點觀通站塔旁,揚目吐氣、環顧四望。

此乃迄今爲止踩在我腳下的最高峰,群山峻嶺披著銀衣無盡綿延著,唯在雪綫以下的那些丘峰袒露著岌岌岩色,山根兒的那些綠色植被已顯得極細幼了,不覺油生出一種置身廣寒宮之感。在風口山尖上就連抓拍張靚照也怪難,剛待擧機,一片煙霧飄來遮得白茫茫。只好耐心等候,才靄散霾罅,趕緊聚焦,搶不迭的又一團雲蒸浮來,再瞞住了遠山的背景。我不由地觸景生悟:水至清無魚,山至高無景呵,類似老子的“大象無形”說,故賞景採風還是中等高度的巒脈為妙。

我們徜徉在山頭踏雪尋景,發現遠處還架設著另一條簡易型索道,細觀之那是供滑雪者們用的,敞篷、僅僅倆座位椅式的,坐在上面懸空感將更甚,暈高的人斷使不得。俯瞰近90度的陡坡漫道,我實在佩服那些喜歡冒險的西人,打這麽險扼的地勢衝滑速降、“飛流直下三千米”,那膽量那技巧了得!瑞士人還鍾愛跳崖傘、人力滑翔翼,也是玩心跳的高山體育項目,我們在來路上時從車窗裡觀之,亦是他們的民風國情了。

返回站臺用膳,原來整棟巒頭堡是三層的全景瞭望臺建築,底部為站臺,上兩層開設有大食堂,説是全歐海拔最高的飯莊。餐廳内部全部由原木裝潢修飾,散發著淡淡的木香,一溜光猛大窗讓人不覺身在室内,傍牅而坐,我們邊啖當地風味雞翼香腸米飯,邊欣賞窗外雲繚嶺曠嫵媚風光,佳肴秀色一並飽餐,身心的體味果不一般。也在感嘆淩絕頂上每天數千人來吃、玩的,光是食水運輸供應、清廢排污等生活保障一項,就是不小的配套工程,相當不容易。

酒足飯飽,我們又下到樓底,還有一道視覺盛宴在等待著:參觀高山冰洞。這可不是險峰之上天生的仙人洞,乃是人力開採出來的巨大冰窟窿,或者說是冰川内的一段人工隧道,專供登山客開眼界的。一般的冰川,或位於空氣稀薄的莽原,或匿於人跡罕至的高峽,常人難以涉足登臨。現於這尖峰的冰川上鑿了個深罅,輔以安全保護設施,叫遊人可以放膽的入内詳察盡覽,絕妙的立意創舉。我們以前曾踏上過落嘰山的阿塔巴斯卡冰川,那是寬峽谷中緩坡上的偌大凍封河面,眼下卻是萬仞高巔錚錚玉骨的岩般硬芯,深入冰肌内探幽的味道不同凡般。

遁入雪窨内,霎時就像掉進了冰窖。長而彎曲的甬道地上鋪板、邊有欄干扶手,供人把著行走以防失腳。兩米多高寬的干道深達150餘米,當初掘出的冰屑體積逾三千立方米,最深處的洞頂冰之厚度為20米,而這塊冰川表面的移行速度大約為每年半米。因此還可以就將就著使用若干載而不至於走形塌陷,當然技術管理工們每年都在對它進行相應的矯正維修。

人們在冰窟穴中行走,一點不縮手凍腳,有溫度計顯示僅是零下1度而已,唯那比比皆是的堅厚的晶墻瑩壁,時時叫人萌生著一種嚴闈寒闕的涼意。在走道和角落裡裝置的一些綠、藍、紅等各色彩燈的照耀下,水晶般的地宮如同一方魔城幻境,愈添了詭弔神奇的氛圍。我不禁伸手撫摸著那一道道摞壓層擠得十分整齊的玉帶,有的簡直像鉛筆畫白描一樣,估摸著它跟樹幹的年輪一理,反映著歲月滄桑的累積變遷。但這可是億萬年來沒遭風化的曠古沉澱,我等今人有幸深入面壁這遠古洪荒的原生態遺痕,宛若穿越了時光隧道,得以覷見上帝創世元始、氤氳混沌之初的生存環境本相,絕對稱得上是本次登峰中的造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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