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奇术—-我的二哥曹庆跃

作者:曹庆五

曹庆跃的“奇”不是江湖术士的奇,他也不具备任何特异功能,所谓奇,只是我眼中的奇,一个自幼循规蹈矩,按父母教导长大的弟弟眼中的奇。

奇人奇一,是“完全背叛了自己的出身”。这句极左年代的常用语,放在二哥曹庆跃身上倒是很有些意思。我们曹家祖上虽非诗礼簪缨之族,但世以耕读为业,墨香不绝,到了祖父那一辈,科举废除,改兴实业,但依然保留着浓厚的读书氛围,父亲是长子,更多地继承了祖辈读书做学问的传统。他老人家是德高望重的医学影像专家,著作等身,对孩子们的教育自幼抓得很紧,我们姐弟在学校里也皆以争气出名。唯独我这二哥生来就异常好动,不但不爱读书,就连哪天能安静地坐上片刻,大人都要相互以目,担心又要出事。姑父曾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偷偷掐表算过,能坐着不动的时间最多持续两分钟,接着就是“搞破坏”,父亲曾给他取名“分不闲”。凭此性格学校里的表现不想而知,老师不知往家里告了多少遍,父亲也不知揍)了他多少回,成为名副其实“棒子客、棍子料”(我们老家的土话,意思是经常挨打的孩子)。父亲形容他屁股上长钉子,姥姥说他能保“全肢全鳞”就谢天谢地,还敢奢望他用心学习?

那年代,除了几本政治小说,如《金光大道》、《艳阳天》、《李自成》、《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之类,剩下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毛选四卷和马恩列斯全集。即便如此,一些喜欢读书的孩子依然冒着极大风险,偷偷地相互借阅一些在“破四旧”中漏网的老书,然后躲到某个角落,忘我地滋润在一行行“封、资、修”的铅字中,如久旱逢甘霖,精神上得到巨大享受,内心充满了快乐。我和其他哥哥、姐姐全是这样的“地下工作者”,但二哥庆跃是个例外,哪怕是小朋友都喜欢的连环画都难得见他一翻,他有他的天地,不看书照样快乐,但与曹家家风实在是格格不入,用现如今的话,就是一彻头彻尾的“另类”。

1977年中国大地恢复了高考,成千上万被文革耽误的青年人终于盼来了上大学的机会,为了拥抱人生迟到的曙光,他们义无反顾地、全身心地投入到紧张的高考复习中。作为下乡知青的二哥,理应是这支大军中天经地义的一员,但个性早就决定了他的选择,他的喜好与追求与复习—高考—上大学是注定了的南辕北辙。为了考大学的事父亲骂了他好多年,在老人家看来,曹家的孩子上不上大学那是关乎家庭和祖宗颜面的大事。

父亲毕竟是父亲,他老人家总是希望二哥能有一个体面的、有前程的职业,历尽了千辛万苦,在他回城就业后安排到职工医院放射科当了“以工代干”的医士,1988年,又免试进入青医影像系学习三年,希望他以此为契机走上一条子承父业的康庄大道。谁想二哥的心思完全不在医业上,四平八稳地做个好医生根本不符合他的个性。渐渐地,主业严重影响了“副业”的发展,数年后,他又一次做出惊世骇俗之举,放弃了放射科主任的位子,离开医院,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去生活,南下闯荡文艺圈、出盒带专辑等。这当然引发曹家的轩然大波,道理说了千千万,最后还是那句话:人家就是不想当大夫嘛。熟悉曹家的人也无不惊怪,好端端的大大夫,说不干就不干了,在一般人眼里真是奇人奇事。至2000年,竟脱下了白大褂、转行进了航空油料公司。

各位看官千万别误会,以为二哥庆跃是那种冥顽不灵、只会调皮捣之流,事实恰恰相反,二哥异常好动的“动”是“高、大、上”的动,绝非小儿多动症的动,这就说到了奇人奇二,禀赋逸群,不爱读书却不学有术。

上小学二年级时候,由于身体的灵动性极佳、四肢均称,被国家体操队瞄好。不巧,在正式选拔前几天,与同学打闹把膝盖磕了个大口子,缝了若干针,后来又感染,关键时刻没能正常发挥而落选。同时其音乐天分和舞台表现力也彰显无遗,曾经是学校和街道双料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骨干。四年级的时候,他又迷上了乒乓球,报名参加了校乒乓球队,也没见他多么“刻苦”训练,球艺却进步得惊人,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便获得市南区中学生乒乓球单打第二名的好成绩。至今为止,除了专业球员,能在球台上跟曹庆跃有着一拼的人还真不多见。

进入高中后,乒乓球的世界似乎已经太小,他要到田径场上一展身手。别看他身材瘦小,却天生具备极强的爆发力,标枪、铁饼居然是他的(也是我们兄弟几个的强项)强项,其中标枪的最好成绩53.8米,进入了青岛市中学生田径运动会前八名,该成绩成为他所在的青岛第13中学的校纪录并保持至今。

说起标枪,就不得不提曹庆跃训练时发生的事故:一次是伤了别人,标枪扎在脸上,把人家破了相,全家半年的肉票、鸡蛋票全都搭了进去,幸亏是个男生。另一次是别人扎伤了他的头部,虽无大碍,也缝了十几针,头包得活像电影上国民党伤兵,而社会上的传言却是人被“扎死”了、“前胸进、后背出”之类,害得家人着实跟着心惊肉跳,他本人也因此在田径界更加“出名”。参加工作后,凭着中学时的老底子,运动会上也是每每获奖,少有对手。人们都很奇怪,身材单薄、肌肉也不算发达的曹庆跃,哪来的这么好的爆发力。

“文体不分家”这句话,体现在二哥庆跃身上是再正确不过了。如果说标枪和乒乓球还是业余水平的话,那竹笛的演奏真是百分之百的专业水平了。当年父母见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只好在音乐方面为他考虑出路,在经济状况极度困难的情况下,延请我市有名的笛子专业演员杨宗文先生为师。由于这次父母没犯“方向性”错误,二哥如鱼得水般快活地学了两年,加上超人的天赋和努力,演奏水平日新月异,很快就达到了专业演奏标准。

后来下乡当了知青,凭着出色的笛子功底,经常到公社、县一级演出,可偶尔免于田作之苦,还能借机吃顿招待细粮。1978年,山东省歌舞团在全省范围招人,二哥以其精湛、不俗的技艺成为第一候选人。那年代知青的出路有两条:一条是当兵,一条是保送上大学,即所谓的工农兵大学生,凭我家的出身,这两条跟他都不沾边,因此,能到歌舞团吃国家粮是二哥梦寐以求的出路,但最终还是被一个岁数比他大很多,但有背景的“关系”顶了,悲愤之余,只能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第二年又考上了江苏省歌舞团,但那时已回青就业,在父亲的反对下,最终没有走上专业艺术道路。

进入八十年代,二哥已经20多岁了,忽然对钢琴又着了迷。钢琴可不是笛子,再高级的笛子也就几块钱一只,那年代整个青岛市也只有寥寥几架钢琴,一个家里没钢琴的人要学钢琴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二哥有办法,邻居的母亲是我市最好的幼儿园园长,园里有一架给孩子们伴奏的老钢琴,每到周六孩子们都回家了,二哥就通过这个关系,带上干粮和白开水,坐在钢琴前一弹就是一整天。天才加勤奋使他的钢琴水平已经到了信手拈来、出神入化的程度,谱子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凡听过的曲子,随手就弹,把那些所谓的钢琴八级、十级看得一愣一愣的。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很多家长不懂这个道理,现今的“钢琴家”好多是父母逼出来的、打出来的,就像父亲当年逼着二哥读书一样,没有快乐,只有任务,他的演奏必然是一潭死水。二哥非常欣赏华裔钢琴大师傅聪的理论,大意是一个孩子如果对钢琴不热爱,那就只能造就一付灵巧的手指。

如今为大家所熟知的二哥,已经是口哨大师级的了,凡听过曹庆跃口哨吹奏的人都会被那悠扬、清脆、极具感染力的哨声所倾倒,人们想象不出,口哨居然能演奏出如此动人心弦的旋律、能释放出如此超乎想象的艺术魅力,无不以为奇术而叹为观止。

其实,在曹家,“奇”术不奇,我家兄弟4个,包括二哥在内有三位口哨都吹得相当不错,这是天生的口唇构造决定的,是托爹娘的福。只不过小弟是个公务员,不大不小还算个“官”,官就得有个“官架”,另一个是著名的医学教授,哪能给病人“流里流气”的刺激?于是,这两位慢慢地跟口哨渐行渐远,而老三庆跃却没那么多顾忌,凭着不懈的努力和真刀真枪的实力,终于把口哨艺术推向顶峰。如同帕瓦罗蒂、邓丽君一样,他们就是为歌唱而生,而二哥庆跃大概就是就是为光大口哨艺术而生的吧。

为口哨艺术而奋斗的历程二哥庆跃在书中有详细的介绍,本人在此不再赘述,作为界外内行,我总结了三点值得钦佩的地方:一是凭借着令人惊叹的高超技艺,把看似简单、随性、甚至有些“流里流气”的口哨,提升到了纯艺术的高度,使人们对口哨有了颠覆性的认识,让口哨昂首迈入大雅之堂。二是在国际口哨大赛上多次获得优异成绩,为国人争光,并且作为主要组织者成功地在国内举办了第37届国际口哨大赛,使中国的口哨艺术走向世界。三是通过曹庆跃20多年的不懈努力,借助包括中央电视台在内的多种媒体和各类现场演出,把口哨这种鲜为人知的、新颖、活泼、接地气艺术形式展示给国人,为国人所认知、所喜爱。继曹庆跃率先成立了全国第一个口哨艺术研究会之后,其它省、市也纷纷成立了口哨协会,有力地推动了口哨艺术的普及、推广。

改革开放仅仅三十几年,社会就发生了巨大变革,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人照样当大官、发大财,这是包括父亲在内的许多老辈人所始料未及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观念似乎真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如今的行当又何止三百六十个?无论口哨艺术排在第几个行当上,曹庆跃必定是这一行无可争议的状元郎。当然了,干这一行的当不了大官、发不了大财,但俺们能出大名,有谁不服?

声名鹊起的二哥庆跃,如今头顶“世界冠军”的光环在全国各地到处飞,整天忙于上镜、上课、办讲座和各类演出,成了真正的名人,风头直压曹家好几个医学教授。

为了讲课和网上与口哨爱好者交流,二哥居然一反常态地潜心研究起口腔生理解剖、呼吸与肺功能、如何提高气息在吹奏中的作用、音乐理论等“复杂”问题,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写出来的讲义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头头是道,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从小最烦读书的人所写,五十多岁了又着实让人称奇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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