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旅德之初                 

作者:星学

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整整二十五年前的元月底,我自費留洋德國。当时卻是沒有一個親友可以投奔的,盖因赤县神州长期的闭关锁国政策,使得国人流出海外的很少,尤其是欧洲地区,有个把的散客也都是解放以前跑出去的,早已跟国内的亲友失联[不能或不敢联系]。

 

所以当俺乘坐的汉莎客機飞往科隆往下降落时﹐我的心也跟著往下沉﹐不知道即将面临的是种啥情况。此刻真有些羨慕那些公派留学生﹐有中国駐外大使館的专人接待、安排食宿等﹐而自己系一“獨行俠”﹐下機于“另個世界”伊始﹐立馬就得孤軍奮戰、应对陌生的一切。

 

就在我办完出关手续、忐忑不安蹣跚漫目地走到出口時﹐赫然看見在接机的人群中高竖的一块大纸牌上,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舉着招幌的小伙子金發碧眼﹐正在翘首四處張望呢。原來﹐是邀請我来的教授派了他的博士生來接機了﹗我真是喜出望外﹐頓時覺得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有了依靠。真没想到。

 

我疾步上前相认、感谢,寒暄之后就跟隨著他去了轿车泊得一望無際的停車場﹐也是头一回见这阵势场面。钻进了簇新的“大眾”車﹐疾驶在以前只是在电视中看过的高速公路上,很快便馳入了高樓林立、燈紅酒綠的市區。几经輾轉开進了氣派非凡的大學醫院内﹐我見到了过去数月来一直書信往來、未曾謀面的老板。他熱情和藹﹐早在办公室迎候著我了。客气了一番后﹐他請我共進了晚餐﹐然后親自開車把我送到他已为我代租好了的寓所---这統統是我在離境登機之前所沒有料到的。這便是令我畢生難忘的出國游学的頭一天。

 

接下來的日子就得自个过了﹐无疑是“亦步亦難趨”。盡管我生長在前德意志殖民地青島這個“洋城市”﹐對于花園別墅洋房、哥特式建筑早已相識﹔又多年工作在大學附屬醫院這“象牙塔”尖﹐對臨床、科研、教學等“三項全能”﹐經常出外開會﹐在國內“走透透”﹐見過些个“世面”﹐可是到了歐陸才發現国内外的“落差”竟是那么的巨大﹐可谓“恍如隔世”一般。說來挺慚愧﹐甭說那些精密的實驗设备和儀器了﹐就是連電腦、提款機、電話卡等這些基本的“家把什”﹐我在国内时都未曾见过、用過﹐整個一“劉姥姥進大觀園”差不多。而且又不諳德文﹐跟聾子、瞎子差不多﹐只能靠着“蹩腳”的英語應付日常工作和生活。就這勁儿的﹐老板還感謝我“給科里帶來了練習英文的機會”哩,真不好意思。那時候﹐旅德的華人甚少﹐想找個同胞、了解點当地行情﹐或者仅是“捋直了舌頭”痛痛快快說一通中國話﹐都找不到个人。偶爾遇著了﹐搭讪时对方竟都躲躲閃閃的、“不露聲色”﹐抑或說一些个负面泄氣的話﹐很叫人失望。

 

謝天謝地﹐總算有“貴人相助”﹕老板待我挺好的﹐沒有“剝削”和“壓榨”﹐每年平安夜都被請去他的府上﹐与他合家歡聚,之中給我聊些聖誕、耶穌的故事。科内同事們也鼎力襄助﹐并不保留,因此我較快地就掌握了新的操作技术﹐展開了科学研究﹐有所發表所见。就連我接触的患者們,亦都额外關心我這個来自中國的大夫﹐主動地跟我交朋友,送些东西帮助我的落脚生活。那德文的《聖經》我看不懂﹐他们就以“肢體語言”向我“示愛”﹕借給我自行車﹐邀请去作客﹐幫著我報稅、搬家﹐协助我辦理妻女來德的團聚、父母的探親旅游等手續﹐还帶著參觀修道院、教堂、養老院、載著跨國游覽周边国家等等﹐故周末常常是日程排得滿滿的。

 

雖然跟他們的文化、傳統、信仰和语言相去甚遠﹐但那种摯意真情却是相印相通的,感动我甚深。這純潔的友誼中所透射出的搏愛﹐減輕了我許多壓力和煩惱﹐非但没有遭遇到原先頗為耽心的“雅利安人”排他仇外﹐倒被“奉為上賓”﹐這自是我出洋之前所沒有預料到的。實在感到很幸運。

 

其時﹐我曾经不止一次地以國內的習慣思維来暗忖﹕本人在此系一介過客﹐这些富裕的坐地户卻上趕著與我結交﹐且淨是“施”而沒有“受”﹐究竟是在圖個啥呢﹖將來他們肯定不會“用著”我的﹐沒有什么“交換”價值﹐憑什么就这样大方地伸出無私之援手﹖“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呀﹐資本主義社會應該“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我碰上的却恰恰相反。后来在我皈依了教门再回味起來时﹐方才恍然大悟﹕是造物主在冥冥中派遣的許多“天使”格外地看顧我﹗

 

就是藉著這些普普通通的洋信徒們的友情﹐把初始跨出國門的我的那些困境给奇妙地打開了﹐讓“飽經滄桑”而變得“無神”“無情”的冷漠的心,逐漸地熔解化开了﹔讓屢受政治运动“戰斗洗禮”而煉就的“惟有靠自己”的钢铁信念,開始軟化酥掉了﹐最終導致了在兩年多以后我到了英国威爾士时﹐自發地邁出了尋覓這奇異友愛之源頭的第一步﹕去试着找找華人教會看看。這在我人生旅途中雖然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可在靈魂恒生中卻是無法丈量的一大步,从此彻底改变了余生。

 

出国是件很不容易的大事,特别是在开头的时候,一旦逾过了这道坎儿就会稍微好一些。所以每个过埠新人都要历经一番砺炼的,这是常情固态,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积极应对坚持住,同时寻求各方面的帮助,尤其是那些善良的老侨或地主的援手不妨到各个教会去看看,到各个社团去走走,没准儿就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谁也不知道哪块云彩上有雨,上苍会借着不同的人和事来施助与你。诚惶诚恐地接受恩惠,将来再白白地施舍传递出去,形成一个博爱的良性循环。敝人就是有幸在旅居之初,深蒙了上天的照看,稳固了最难的登陆“滩头阵地”,为以后的纵深发展奠定下了良好的基础。

 

一晃儿25年過去了﹐我现在仍还與日爾曼朋友們保持著起初的情誼﹐時常鴻雁往來、電話聯系﹐聖誕節或互寄小禮物和贺卡等﹐友谊并未隨著距離的拉遠、時間的推移、年紀的增長而褪色。如中学老师Inge女士﹐在她退休了以后曾经到美東来旅游﹐曾專門飛來多倫多探望了我們一家﹐还跟俺一起參加了礼拜天的主日敬拜。始終把我一家掛在心上的她﹐這回親臨“世界上最適合于居住的城市”﹐目睹了我們安家樂業﹐徹底放下心来了﹐连连说“Wonderful”,與我們緊緊擁抱、揮淚話別。

 

每到岁尾或圣诞节我给她打电话问安时,随着近些年来她的年事的逐年增高,我越来越有一丝的担心万一听筒那边没有了回应,因为已快九十岁的高龄的人,随时可能被上主接走的。好在迄今仍每能听到她那熟悉话音和爽朗的笑声,不减当年,令人甚慰。再退一步说,将来这些有着共同信仰的人也必能在天家重聚首的,于是就不恁地揪心挂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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