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 鋼琴家顧聖嬰

作者:李莎莉(来稿,多伦多)

顧聖嬰生於 1937年,自小就顯示出非凡的音樂天賦,對鋼琴情有獨鍾。三嵗學琴,從小學就開始獲獎,中學時期(1953年)與上海交響樂團合作演出莫札特D小調鋼琴協奏曲,獲得專家們高度贊賞,一致認爲,她將是音樂界明日之星。中學尚未畢業,上海交響樂團已聘請她在畢業後即任該團鋼琴獨奏家。在愛護她的前輩關懷,國際知名教師悉心栽培以及本人勤奮努力下,更是突飛猛進,多次獲得國際性大獎: 57年獲第六届莫斯科國際青年節聯歡會金獎,58年獲日内瓦第14屆國際女子組鋼琴比賽最高獎,60年赴華沙參加第六届肖邦鋼琴大賽…名揚世界,為國家贏得無數榮譽,受到國際音樂家贊賞,本來有望成爲世界一流演奏家,但卻因一場史無前例的文化革命摧毀了她的夢想,也毀滅她的生命。

1967年1月31日,在上海交響音樂團排練大廳,一個造反派當着全體工作人員的面,狠抽顧聖嬰的耳光,並揪住她的頭髮,按她跪在毛澤東像前請罪,並聲色俱厲地宣佈她的罪行:白專典型,修正主義分子,裏通外國叛國投敵分子,反革命分子子女…,並告知,今天衹是序曲,明天批鬥大會將是主角,要她老實交代自己的罪行。受盡屈辱的的顧聖嬰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向媽媽秦慎儀和弟弟顧握奇哭訴强加與她無中生有的誣衊,與所受到的屈辱,三人抱成一團,泣不成聲,既無能力反抗,又無法逃避明日以及無窮無盡難以想象的批鬥大會,只能以絕路逃避,當晚即開煤氣全家自殺,一顆天才橫溢的耀眼新星,年僅29嵗的女鋼琴家就這樣結束了她寶貴的生命。

作爲顧聖嬰的同學(注1),我們對她的印象都極佳。

出身於書香門第的她,自小在優雅的家庭教育,中西方禮儀的熏陶下,爲人樸實,優雅,謙遜,待人真誠,對師長尊敬有加,小時的她已是小名人,但她毫無一絲傲氣,學習態度踏實認真,一絲不苟,在校是好學生,在家, 鋼琴則是她生命的全部,既不爲名,也不為利,衹是熱愛,稱她為十足的“琴痴”並不過分,能得到大師們的肯定,聽衆的贊賞,由此又使祖國贏得榮譽,是對她最好的獎勵,給她帶來歡樂和鼓勵。

從她出生至54年中學畢業,未親身經歷過解放後任何”運動”,畢業後又毋需入音樂學院(注2),而是直接進入上海交響樂團任獨奏鋼琴家,在樂團時唯一遇到的運動,只是57年的反右鬥爭,而57年她正忙於莫斯科國際青年節比賽的準備,因此反右運動也是擦肩而過。説來無人會信,她猶如孩童那樣純真,衹要一接觸到琴,也即進入了她的夢想世界,兩耳不問天下事,對政治,權力毫無興趣,哪會反黨,按理説,此位樂團寵兒很幸運,從37年出生至67年離世,29年來,都是一帆風順,風平浪靜,未曾受過任何挫折,但正因為如此,使她對“運動”毫無經驗,突然面對生平第一次,又是絕無僅有史無前例的文化革命,猶如暖房裏的花朵突然遇到强暴加人爲的狂風驟雨,火山爆發,大地震,純真的她不知無措,無法應對。

除此,生於環境優裕之家的她,又是獨生女,自小嬌生慣養,在呵護聲中長大,在老師,親友,粉絲的贊美之聲中成長,從未聼過一句重話,一朵暖房裏的嬌花,受到强加給她無中生有,駭人聽聞的罪名,對她是極大的侮衊,尤其造反隊的一下耳光,此“耳光”侮辱了她的自尊,羞辱她的尊嚴,使純真善良的她無法承受,在叫天不應,入地無門之際,衹有走向絕路,既摧毀了她的夢想,也毀滅了她的生命。

由於尸體火化後無人敢領取,因此也無人知道骨灰的下落,猶如消失於煙霄雲外,不知所終,不,你是聖主的嬰兒,也是我們的寵兒,儘管你已回到了主的身邊,但永遠活在我們的心間。

顧聖嬰的父親顧高地出生於無錫的一個望族之家,自小飽讀詩書,是位博學儒雅之士,不僅有修養有文才,且精通文韜武略,曾任國民黨少將,在抗日戰爭時期曾擔任抗日情報研究所所長,為抗日做出不可抹沒的貢獻,是位典型的愛國將領,然而於55年被定爲歷史反革命入獄,直到1975年才刑滿釋放從青海監獄回到上海,此時,妻子,女兒,兒子早已離開人世,家破人亡。只剩孤家寡人一個,并且在那時代,有頂反革命帽子,人人皆遠而避之,使他更感孤單寂寞。

我們同學知道他回上海的消息,都去探望他,(我們從未認爲顧聖嬰父親是反革命)由於在上海的同學不多,還要上班,而我不工作,故常去幫些力所能及的小忙,他也常會對我談些往事,家事,甚至政事,交談後使我更感到他是如此正直,有正義感,又愛國,卻被定為反革命份子,坐幾十年監,公道在哪裏?

我曾告訴我父親有關顧聖嬰在文革中自殺一事,家父不僅同情他,且深有體會,(家父在文化革命中也曾自殺多次)所以當顧聖嬰父親囘滬,我常去探望他,不僅把談話内容告訴家父,並爲他抱屈。我問家父,你是否願意與顧伯交個朋友,但他是國民黨,(家父無黨無派)家父說見見認識沒問題,至於朋友,則視緣份,最後他們見面了,似乎還很投緣,之後也常約見,交談越多,瞭解也越深。突然有一天,家父對我説,類似顧高地的冤案很多,能平反的機會極微,但考慮再三,還是決定向有關方面反映試試,是否能Happy Ending,則視命運安排了,最後大約感動了上天,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得到平反,雖然這平反無法使時間倒流,也改變不了過去,似乎毫無意義,但總算還顧伯他清白,能重新擡起頭來做個正常人,也算不幸中之大幸了。

家父感到顧伯博學多才,知識淵博,且對抗日戰爭有親身體會深入認識,故慎重地向上海市參事室推薦,此時這“平反”起了關鍵性作用,順利成爲“參事”,使被迫浪費了幾十年歲月的顧伯,在人生最後階段能發揮所長寫些有意義有價值的歷史資料,也算不枉此生了。

81年家父親老朋友董伯浩雲邀親我父赴港敘舊,由我陪同前往,我即告知顧伯,要離滬數個月,顧伯祝賀我有機會出外瞭解,體會一下外面自由世界。他的臨別贈言,至今記憶猶新。

一.盡量爭取留下,找個合適的工作,開始新生活,人只活一次,應該為他人,爲自己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別虛度青春,(他知道我大學畢業後,不工作,不太認同。)

二. 無論在哪裏,記住“我是中國人”。

幾十年過去了,您的贈言,銘記於心,也許做得不夠理想,但希望未辜負您的期望。

注1. 解放前,上海有不少教會學校,解放後來進行大調整,合幷等,其中中西女中與 聖瑪利亞女中合并爲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學,顧就讀於中西女中,我則就讀聖瑪麗亞女中,我們都是54屆,又同爲C班,因此有幸成爲同班同學。

注2. 如她進過大學,大學是社會的縮影,“運動“也很多,如她能親身參與,多少也會從中取得些經驗,當面對文革時,結局也許會不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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