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孤舟 投奔加國

作者:黃應泉(来稿,多伦多)

〔作者前言〕一九七五年四月卅日 , 越南易幟 , 南越華人首當其衝受到空前浩刼 , 印支難民開始了世紀逃亡潮。近半世紀前投奔怒海的經歷記憶猶新 ; 作者希望拙作的血淚記述 , 為健忘的世人涮新逐漸被淡忘的一頁 , 也給成長的第二代知道當年我們的慘痛經歷。

上世紀七五年南越淪陷易幟後 , 多少人傾家蕩產 , 走頭無路 ! 多少人寃獄受屈 , 跳樓自縊 ! 又有多少人葬身魚腹 , 飲恨公海 ! 令人痛心疾首和欲哭無淚的是 : 事隔四十多年 , 人們竟開始對這些慘痛記憶漸漸淡忘 , 甚至有些當年偷渡時曾遭追殺 , 現在竟然踏上回頭路。問世間良知何在 ? 嘆蒼天正義無存 !

1979年05月16日,我帶着滿眼的熱淚和辛酸,帶着多少的傷感與惆悵,和妻兒在「美荻」下船,拜別「生於斯、長於斯」了廿六年的越南──那裡有我的爺娘親友,有我少年時的壯志豪夢,人為的政治風暴迫我遠走他鄉。

我們預定搭的木船到最後時刻被公安沒收,命令我們擠上另一艘船上去。兩船人塞進一艘船,誰都不敢想像這艘船的命運如何。船長十八碼、濶四碼,總共人數三百九十六人。很多送船的人曾以二、三両黃金遞給公安企圖擠上木船但結果失敗;部份沒有帶錢的人乘混亂在槍頭下冒命湧上船去卻得償所願。

笫一晚,船在內河裡行駛,總算風平浪静。那些最後上船的人已無法再擠入船艙,只有露宿在船旁两側。我們有如沙甸魚擠在一起,一些人大小便就地解决,不是因為船上沒有厠所,而是根本動彈不得,毫無手足週旋的餘地,坐在船艙裡的人要擠身到設在船尾的厠所,不僅要費「九牛二虎」之力,而且還要化上近半個鐘頭時間。

第二天早上出到公海,一個海浪打來,濕透了蹲在船側的我們的衣服,到正午時太陽在中天把我們衣服曬乾;下雨時我們都變成了落湯雞,有太陽時又被烘乾。

到了第三天,風浪愈來愈大。一個巨浪拋來,把放在船頂上的乾糧都捲下大海去了。船開始感到不支,船機的噪音越來越大,我看到了船首甲板與操舵室的接合處露出了一條裂縫,船開始向邊傾側,要是巨浪繼續不斷的滾滾拋來,甲板與操舵室勢必截開為二,到其時船上的人只有聼天由命了。

第四天早上我們遇到了驚濤駭浪,十層樓高的巨浪拋來,我們恍如置身在海底深處遊駛;當我們看到操舵員的臉部表情和水手們的緊張情緒,我們都知道這艘船的命運如何。我們遇到過很多艘不明國籍的大輪船,水手們升起了求救旗號,但對方都疾駛而過,把我們這艘難民船遠遠拋在後面。

到了第五天,我們面臨着飢渴的威脅,糧食不要緊,最重要是缺乏水源,船上的「食水」用盡了。因為我們兩船人擠在一艘船,結果糧食和飲水都完全失去了預算。黑夜來臨時,我們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懼和害怕,水糧已盡,船本身也走得太吃力了,船機不時發出刺耳的聲音。誰都不敢想像這艘船是否能夠捱到天明?天明以後又是否能夠看到岸邊?

逃亡路上,我看到了這個世界最痛苦最殘酷的一面。我看到少女被泰國海盜蹂躪的殘忍,輪姦後以斧擊頭推下海去 ; 我看到了世間上最慘痛、最悲哀的一幕。一對年輕父母哭得死去活來,他們要把病逝的嬰孩在毫無其他選擇下擲進海裡「餵大魚」。我淚水潸潸而下,我的心滴着血。

第六天早上,是我們畢生難忘的一日。直到近五十年後的今天,每當午夜夢迴,惡夢乍醒時仍心有餘悸。我們遇上了慘絕人寰、沒有人性、連畜牲都不如的泰國海盜。

起初我們以為對方是一艘漁船而向它求救,幾個泰國水手「很客氣地」帶了兩罈食水走過來,他們在我們船上周圍巡視了一番,看見我們沒有武器,於是他們開始行動。一揮手勢,又幾個泰國水手走過來,他們帶了尖刀與鋤頭,把船上貴重的物品搜刮一空,他們取去了所有難民的手錶、戒指和頸鏈等。到這個時候我們才知道原來他們是海盜。

海盜船離去後不久,又另一艘漁船出現在我們後面,我們知道那又是一艘海盜船,操舵開盡油門加速行駛,力圖避開海盜,無奈船機已走得筯疲力倦,不一會就給海盜船追趕上了。我們沒有理睬它只管繼續行駛,泰國海盜惱羞成怒,先是取出「曲尺」向天鳴槍示威,然後駛向我們的船側猛力一撞,我們的船本來就已經不支,受這致命的一擊,船首尖端立即截開為二露出了一條裂縫,船首往下衝時,大量海水湧入船艙,船就快要沉沒了!當賊船撞來時,部份站在船側欄杆處的人閃避不及,連人帶傷掉進水裡魂斷公海。

泰國海盜跳過來照例在我們船上捜查一番然後再行動,他們看見我們船上的男青年為數不少,於是聯繫其他同夥到來增強力量,不一會又多了一艘海盜船迎面而來。兩艘賊船一左一右向我們船兩側夾攻。泰國海盜拿斧頭作武器,迫令我們船上的男青年到他們其中的一艘賊船上集中,以方便他們捜索。他們舉起斧頭朝着我們的頸項,船上的人都來不及奉上金葉和美鈔。他們在我們身上取去了全部首飾、戒指、耳環、手鐲等,也取去了船上的望遠鏡與羅盤。洗刼空了,把我們的男青年推下海去,然後才罷手離去,讓我們這艘欲沉的船自生自滅。

如是者,賊船來賊船去,不知道遭受了多少次海盜的蹂躪。‧‧‧

當賊船完全離去後,天色黯淡無光,活下來的人對生命已感到厭倦。船艙內窒息而肅靜,每個人都目瞪神呆,我們對前景已感到絕望。當生存感到沒意義的時候,我們反而不怕死亡的威脅。

船首尖端因被賊船擊撞而裂開,大量海水湧入船艙,這艘船已瀕臨瓦解幾番欲沉。船在極度傾側狀態下行駛,每當船側向一邊的時候,我們聼到了令人感到駭怕的木裂的聲音。可憐這艘亡命孤舟,仍要盲目地摸索着它痛苦的航程。

挨餓了六個晝夜,我們得到德國油船的拯救 , 終於看到了難民營帳篷上露出的一線曙光。

德國油船上的水手要把一箱箱的罐頭食品和啤酒搬運,供馬來西亞邊防官員享用 , 我們才准許上岸擠進難民營。

金錢是萬能的 ; 多少亡命孤舟,為了得到泊岸的許可,難民就得奉上金葉和美鈔,或者脱下金飾和戒指。

在進入難民營前 , 我們被安置在一個荒廢的籃球塲上進行登記手續 , 註册並打手指模。

我們過着蔽天蓆地、風餐露宿的生活 ; 每當黑夜來臨,我和愛人躺在濕漉漉的泥濘中,讓三歲的孩兒睡在我們身上。

畢生難忘的一個下午,我越過籬笆逃出集中營為了向當地居民乞求一個「爛瓦煲」用來煑飯而被馬來西亞警衛發現,我被帶到公衆面前拳打腳踢、痛毆一頓。令人流淚的是,同坐一條船的圍觀者卻不敢發半句怨言,他們和我同一命運。

歷盡了無數的艱辛與苦難,我終於得到了加拿大派駐難民營的代表團接見,訪問者祇問了一句簡單的問話:「你為何要選擇來加拿大?」我的回應是:「為了過一個安定的生活。」就這樣,我和妻兒來了加拿大。

這是四十六前的事了。來到加拿大,我麻木了。

〔後記〕
人類在回顧過去歷史中得到學習,從而改善現在免得重蹈覆轍,並且展望明天生活會更好。我和妻兒於一九七九年來加國安居樂業,近四十多年來未敢忘記過往的慘痛經歷。當我再翻讀拙作時 , 我發現自己的眼角又一次不期然感到潮濕。

當年世界政治舞台的無情交易 , 加上北越的獨裁統治 , 造就了人類無法彌補的傷痛, 留下的只有唏噓和眼淚。

嘆天地攸攸太殘酷 , 人間苦痛何時了 ?

 

【作者簡介】
黃應泉,字偉業、早期筆名樂觀,一九五三年出生於前越南共和國首都西貢,與越戰一起成長。早年在越南大學修讀中國文學,一九七五年南越易幟時在校園裡因洗腦無效而被勒令停學。

作者在唸高中時已開始寫作,作品在越南各華文報章發表,曾獲當地國泰獅子會徵文獎。高中時期在報章 ( 越華報 ) 發表論文「高中生應否談戀愛」,因認同高中生可以談戀愛而備受非議,在當時的社會環境引起了軒然大波,一時聲名大噪;及後引發為期數月的「筆戰」,飽受在校師長們的口誅和衛道者的筆伐。作者一夫當關,力排衆議,堅持己見,執着認同。

一九七九年中,作者終於偷渡成功,於同年十月輾轉來到加拿大,繼續業餘寫作,分別在美國和澳洲等地各刊物發表,也曾兼職多倫多「世界日報」特約記者。二〇〇七年情人節「明報」徵文比賽得冠軍獎。

從「勞改營」到「投奔怒海」至「難民營」,是作者近年創作的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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