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銀行」有什麼用?

作者:林達敏

加拿大的糧食援助,主要是通過「食物銀行」。全國總共有超過七百個,很多慈善機構、教會,都有這樣的服務。每省的食物銀行組成省的聯會,每省的聯會又再組成全國性的「加拿大食物銀行」(Food Banks of Canada),總部設在安省的密西沙加。「加拿大食物銀行」每年發表一份「飢饉數據」的統計報告(Hunger Count)。根據2021的報告,加拿大全國每月有一百萬人到訪「食物銀行」,其中1/3是兒童。2019年2021之間,因食物價格和房價上升,每月到訪者增加到1百30萬。

「食物銀行」有什麼用?要解答這個問題,首先要破除對窮人的偏見。偏見使人失去了判斷事實的正確根據。有一位全國的華人領袖,屢次對我說「窮人是沒有用的!」有微生物學博士說「人在世上,是沒有問題的。一個人有問題,因為他沒有做好,你不應該去幫他。」這樣的言論,既無知又無惻隱之心。我對這些言論,憤憤不已。這樣顛倒是非的看法,我們必須把他徹底剷除。

歸根結底,就是貧窮是個人問題還是社會問題。中國在剛剛開放改革時,90%的人生活在每天二美元以下,現在只有10%。中國政府在短短的40年中,為這麼多貧困的人口解決了溫飽問題,這是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成就,也充分表明了貧窮是社會問題。機會和財富的不平均,造成了貧窮。上層的人,比中層多機會和財富,中層又多於下層。在加拿大,英裔比華裔多機會和財富。但生長在多倫多的華裔,又比紐芬蘭的英裔漁民優勝。也有少數的例外。北美城市中的貧民區,有些家庭三代靠社會福利維生。這是個人問題所造成的貧窮。

在香港,糧食援助不叫「食物銀行」,而是叫「救濟品」。我小時曾一連六年領取救濟品,所以有資格以個人的經歷來分析「食物銀行」是否有用。我五歲隨父母到香港,住在木屋區,房子都是用木板、鐵皮、瀝青紙僭建而成,無水也無電,用水靠挖井,照明用火水燈。上世紀50和60年代,美國政府以農產品援助第三世界國家。第三世界國家通常糧食不足,必須用外匯進口糧食,美國政府准許受援國家的政府,把援助的農產品在市場上公開發售,以節省外匯,用來進口機器建設國家。香港政府並沒有把援助發售。香港那時沒有社會福利,我們根本就沒有任何的援助。鄉下的窮人,還可以吃草根樹皮。香港是高度城市化的地方,那有草根樹皮?幸好每星期有卡車滿載救濟品來到木屋區外面的馬路,我們可以排隊領取。救濟品有米、麵粉、玉米粉、棉子油、液體牛油、芝士等等。有時也有些衣服。全面的營養是健康的基石,人類大腦和身體的發育,在童年就奠定了基礎,而且不會有第二次機會。我因為受到食物援助,身心得以健全發展,最終能以讀書脫貧。

我進了基督教的伯特利小學。校務主任是李非吾牧師。他晚年是多倫多城北華人基督教會的顧問牧師。我們每月學費五元港幣,不到一加元,還可以拿到美國的食物援助和衣服。有一次來了一大堆衣服。老師叫一同學站在前面,一件一件的拿出來問誰要,忽然拿到一條褲,長度好像那同學的高度。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褲子,可能來自美國中部的一個農民。大家都笑了,問來問去都沒有人要。後來終於有一同學拿去,可能是剪開了拿來洗地,或是把布料縫製成別的衣服。五年級的聖誕,我收到一個禮包,上面有捐贈人的地址,是費城。我用我五年級的英文寫了感謝信。

小學六年級我父母把我轉去牛頭角的庇護十二小學。學費每月港幣二元五角,也有救濟品分派,小息時有牛奶和光酥餅,還贈醫贈藥。我畢業時全級第一名。貧民學校的程度本來就不高,考第一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可值得驕傲的地方,是我全級36人,出了醫生、工程師、銀行職員、教師、技術工人,全都脫貧了。

我有友人,小時很窮,每天只能吃一頓飯。她的姐姐因此殘廢,不能讀書,在疾病與貧窮中渡過了一生。好在她父親靠自己的努力脫貧,所以友人能來加拿大讀書。她家得不到救濟品,因為都是從教會分發,要信教或子女在教會學校讀書才可得到。中國以前叫信教的人做「吃教」。中國人是講究氣節的民族,獨立不懼,不肯呵附,都不願意為了救濟品而「吃教」。好在我那時有這些救濟品,不然我也會像友人的姐姐一樣。

然而,要整體的脫貧,靠個人的力量不可以。政府必須廣泛動員社會力量,投入資金,開展有計劃、有組織、大規模的扶貧開發,還要通過教育補習、技術培訓使貧民能掌握一種職業技術,並養成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這樣貧民在外部的支持幫助,結合自己的艱苦努力,才能行之有效地脫貧。能脫貧的人,比起不能脫貧的人,有不同的思想。首先他們有激情,就是要在這一生中,盡力去做成一件事或幾件事。他們相信努力必會得到回報,而且願意满怀热情一日复一日的工作,达到令人惊惧,震颤、兴奋和向往的结果。有些貧窮的人,相信成功是靠欺騙。他們人生的目的,不是成功,而是保護自己不受欺騙。他们的心境属于无知无觉的状态,認為什麼都沒有用:錢多帶不走;名氣大死了就不知道。你无法感动他们,吸引他们。這樣思想的人,不能脫貧。所以政府要向貧民提供價值觀教育(value-education),使他們樂觀的去面對工作,不畏艱難,吃苦耐勞。

我把小時接受救濟的經歷公諸於世,並非顧影自憐或希望有人可憐我。我因受到救濟,而有健康的身心,得以靠讀書脫貧,這是我人生一大樂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與旱災、水災、地震等災害不同,貧窮不太為傳媒注意。因此,上層和中層的人對貧民的苦難和悲慘不了解。我小時生活的木屋區,已為政府拆除改建為公園。有女士說「政府真好,把那些壞人趕走,給我們建了公園。」原來我是小壞人。窮人並不懶惰。他們經年勞碌,任勞任怨,肩負起每日勞動的重擔。由於缺乏信息,豐衣足食的人不知道可以伸出援手,使窮人遠離乾渴、疾病、飢餓。兒童身心的發育,受到貧困的傷害,他們今天的發育,以及明天對社會的貢獻,都為當前家庭的經濟情況所決定。「食物銀行」設倉濟貧,使貧者得食,是福利的正途,並非養懶人,是不可苟且的事!

作者林達敏 :香港喇沙書院畢業,加拿大緬尼吐巴大學理學士、文學士,緬省教育文憑,美國霍普金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政治及經濟碩士,法國巴黎大學修業。曾任緬尼吐巴省立紅河學院講師,加拿大聯邦人事部訓練司教育顧問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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